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貉子妖双臂抡动,更添疾猛,鼓声如雨打芭蕉,声势骇然。先锋营百多妖怪精神振奋,你推我搡,分散开来,没有一刻安定的。先前那缁衣老尼怒道:“怎么着,又拉出这么一群小丑来显摆么?我们佛家法力广大无边,稍稍运使些降妖除魔的手段,还不将你们压卫齑粉肉酱,到头来,还是臭烘烘的一团模糊。”原来她也颇懂得一些法术,喝骂之际,搬弄咒语,便看如伞结界的前面落叶,浑身上下发出白光,盘绕扭曲几下,尽皆跳起,然后“沧啷啷”声响不歇,好似发水的苦参紫菜,朝外努力撑张,不及片刻,便化成数十块摩衔踵接的大石头,嶙峋参天,堪有巍峨之姿。
先锋营群妖怒道:“这臭尼姑是瞧不起我们怎么着?如此山壁虽然高耸,可是不能移动,我们连风铃山这般高山都能爬上来,难不成还会被死石阻拦吗?”却不知缁衣老尼修炼的本是幻石成山、山转形圈之术,运使得法,树叶幻为山石后,便会足下挪移,继而盘成一个圈子,将敌人困于山圈之中,然后石壁向内挤压,顶头似花瓣收合,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笼子。敌人在其中虽不至即亡,但想要轻易摆脱法阵,非要费上偌大的一番工夫气力不可。只是缁衣老尼多年来修炼此术,尚未到达高深精奥之地步,所以那树叶幻石之后,石头虽然庞巨无朋,可是却运动不起来,更毋庸说盘成一个圈子,将先锋营的百多妖怪抱陷其中了。
妖怪叫嚷之间,扑纵而至,彼此照应,正是南作北合、东呼西应,顺着那幻化大石鱼贯攀登,它们本就是野外凶怪,每日行走高崖峻岭、深沟河堑如履平地,这些石头自然不放在眼里,不多时,便从石那边翻了过来,纷纷站定于圈外,或张牙舞爪,或手执刀斧,虎视眈眈,跃跃扑打。缁衣老尼长叹一声,大感挫折,士气萎靡,那法术自然就破了,“扑哧扑哧”数响,石头依旧变化成树叶,上面破烂不堪,都是适才被妖怪爪子给挠的。两只貉子妖怪齐声大吼,鼓声震天,先锋营诸妖皆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弹跳而起,身在半空之中,疾扑击下。
精奈神尼叹道:“闲时不谈轻与空,事若急切心沉土。闲时不谈虚飘渺,斗阵相争更难悟。”施道人暗道:“这是什么话,谈‘轻’谈‘空’,谈飘渺虚无。哦,是了,此乃佛家的偈语。我道家和佛家都是出家人,不过我们尚能入世,不过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罢了,可佛家全然出世,以为世事无常,人物红尘,皆是过往烟云。等等,连过往烟云在和尚尼姑的眼里,或也是空的吧?若一切空空,那婴儿还降生于这世界作甚?其实空本不空,非要强调什么空空,反倒显得十分虚玄。哎!释迦牟尼割肉饲鹰,舍身喂虎,虽然是大慈悲,据说也是脱却臭皮囊的方法,但是那老鹰和老虎不也是臭皮囊吗?何必又为了这两幅臭皮囊而伤损自己的臭皮囊?要说伤损自己这副臭皮囊不打紧,那么鹰虎那臭皮囊饿死又有什么干系呢?反正不都是空空吗?”
他兀自胡思乱想,却看圈中的群尼顺着精奈神尼的口风便念起了什么法咒,那咒语从嘴唇而出,皆化为历历分明、赫赫醒目的有形迹之物,随风长大,便朝半空纵跳的妖怪撞去,稍一贴身,便即撞得粉碎,“啪嗤”化为空气。说来也怪,那些妖怪但凡被咒语碰上,登时觉得身沉体重,什么爬云踩风之术都不管用了,环腰绕足好象被一块大石头捆缚住,“唉哟”惊叫,见往地上摔跌,砸出百余坑穴。待它们哎哎唷唷地爬起来,莫不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哄哄猪得了调侃之资,索性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大声笑道:“伙计们,这可是奇怪得紧了。”本阵大队中有妖怪料他必要调侃,于是故意问道:“有什么奇怪的,你说出来让我们大伙儿听听真切。”旁有小妖知道哄哄猪要说的话,便欲抢先说出,却被同伴拉扯袖子,低声道:“你别闹,让它说就好。”果然,哄哄猪冷笑道:“这还不很奇怪吗?你们瞅瞅,咱们先锋营平日里不是总说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吗?说得多了,久谣成真,咱们也自然就相信了它们。狗日的,可是现在却连一群尼姑子也打不过,羞煞人了。现下观之,咳咳!以前多半是大言炎炎,胡吹大牛了。”那敢死队妖怪闻言,勃然大怒,骂道:“你个黄狼野妖怪,专门放屁,我们先锋营兵卒个个骁勇善战,从来对敌斗阵,都是摧枯拉朽、其势锐不可当。这一群尼姑玩弄些花样狡猾,毕竟不能使刀弄棒的,岂会成为咱们的绊脚石?可笑,可笑。”言罢,顾不得浑身淤血肿痛,提着散落的兵刃就扑至如伞结界之前,你一刀,我一枪,横拖斧钺,竖戳矛戟,纷纷逞威耀恶,极张凶狠态势。
只是那群尼结成的圈子非比寻常,被刀斧加身,却若有层层的罡气牢实护罩,不及近前进寸,便即从内里朝外掀起一股股气息浪涛,明明无水,又不近江河湖泊,偏偏可见许多粼粼波纹。先锋营妖怪尽皆咬牙切齿,喝道:“这一堵墙壁委实古怪,可是咱们非得破开它一个偌大的缺罅不行,否则有什么脸称为敢——”后面“敢死队”不及出口,结界气息若骇浪推出,拿捏不住身形,俱惶怖惨叫,被弹了开去,轻些的被推开二三丈,重些的直撞向本阵黑棋处。
意真尼姑瞧得开心,她乃年*儿家,青春豆蔻、喜乐无忧的年华,瞧得群妖似秤砣般翻来滚去的,大是有趣滑稽,不由拍掌雀跃,笑道:“好,好,看你们还敢吹牛。”歪着脖子想了想,道:“你们不是敢死队,是吹牛对才是。”笑声未落,忽觉眼前一闪,从对面射来一根利矢,箭头锋锐无比,破风穿雾,顶头点点寒芒赛星,疾朝自己飞来,不由得花容失色,顿时吓唬得脸色煞白。却见紫目鬼使双眼精光暴射,冷哼一声,早已经斜身飘出,堪堪挡于意真跟前。他身法步伐虽不及红电鬼使快,但这一下委实迅捷无比,毫不迟怠,身出臂举,手腕轻轻抖动,长剑便绕开一道曲弧,“咔嚓”将那箭矢斫为两截。其实此箭不过小妖暗算,绝然穿不透伞状结界的,只是来得仓促突然,所以意真尼姑未免张皇失措,而紫目鬼使亦然不及细忖,挺身扑出救援。意真尼姑惊魂未定,此刻安歇稳顿,长长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羞臊得面红耳赤,脸上的云彩好似六月的火烧云一般,胸口就好象有数十只小鹿调皮地跳来跳去的,突突不止。她看看紫目鬼使,垂首不言,然后忍不住又抬头瞅瞅他,低声嗫嚅:“谢谢你,你,你对我——”只是声音甚是低微,除了她自己,旁人谁也听不真切。
先锋营群妖先自挫了锐气,恼羞成怒,皆鼓足浑身气力攻伐扑戕,恨不得即可就打到几个尼姑子,也好挽回一些颜面。本阵大队的妖怪势众力厚,可是偏偏不懂得守望相助、彼此提携,也都是幸灾乐祸,莫不捧腹嗤笑,这些笑声传入先锋营诸妖的耳中,燎燎如烈火烹油,更是焦躁难安。貉子妖怪连敲大鼓,槌下声腾,催促得它们将圈子团团围住,刀斧齐举,砍斫不能的,索性就张开大口咬噬起结界墙壁,正真群丑百态,不能一一而言。
四鬼使持剑盘布圈外,得了精奈神尼护持,伞状结界顺着四方探出是个角来,那四个角随风化作四个圈子,将四位鬼使兄弟抱在其中,刀剑不易穿透,且不会约束华山鬼使的行动举止。它们得此倚仗,精神大振,与蜂拥而上的青面红发、獠牙拱角的妖怪战于一处,浑无骇惧,彼此交叉穿往,搬招递式,各逞威风。话说回来,四鬼使虽然各有所长,法术也有些造诣,但近身贴战的打斗本领其实无甚高强,因此与那些妖怪对手纠缠对拆,一时半刻之间,倒也不分胜负。
施道人被十数妖怪所迫,右手持剑,左手探符,一边抵挡,一边后退,将至于某处葳蕤枝叶之后,才得空口年咒语,将符纸推出。那些符纸化作虫蛇毛蛰之物,便向群妖袭去,如此变出不意,闹得那些妖怪莫不手忙脚乱,慌不迭朝后面退撤。施道人缓过一口气来,长剑横胸,摆好架式,伸手再往袖中探摸,空空荡荡,原来他带着的多少符纸早已用完。偷眼从缝罅朝右侧望去,却见那面艳胜桃的穆双飞双手抱臂,高高立于枝桠上,前面又红花绿叶成团遮护,后面倚着树干靠立,屁股上垫着一个桩子,神情悠闲之极。施道人微微摇头,不由有些失望,暗道:“他虽然来了,可是不曾出手,却不晓得这半妖的本领究竟怎样?啊,是了,我看他态度从容,想必是非要等到急切之时才会救援,否则留在这里做什么,单单看热闹么?”转念又一想:“红尘俗世,欢喜看热闹而不襄助的人十之六七,还少了吗?只盼他不会是如此之人才妙。”
他心情阔达,素来荣辱不惊,处变泰若,是以在天镇观中得了“哈哈真人”的绰号,半是师兄弟们和他玩笑揶揄,半是同门对之性情深表敬仰。然此时此刻,这风铃后山被大群妖怪聚集侵扰,观之黑旗猎猎,阵法严明,足见是有谋划有组织而来,绝非是山野的乌合之众纠合胡闹,可知情势之危赫,那是怎样言急皆不为过的,心中苦恼烦闷,却笑不起来。
适才幻叶为山的缁衣老尼陡然大声嚷道:“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