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如云中雾里,难以揣摩。”华鼎大王双手叉腰,眉头微蹙,道:“这位野郎中曹甲重,以前可有闻悉?你看他摔跌爬起,足下虚浮之际,竟似藏着几分稳固,可见也是修真道行之人,那一跤跌得若非故意哗众,便是另有图谋。”老仙颔首不语。穆双飞微微愕然,心下忖想,觉得这两人皆非妖界、天界泛泛无名之辈,经验老宿,阅历厚凝,所言分析,委实不差。钟月敏听得真切,嘴角微扁,不以为然:“马有失蹄,人有失足,便是下盘颇稳之人,也会有磕绊滑倒之时,也好嘲讽取笑么?”
野郎中曹甲重“哎唷唷”被搀扶至坡上,到了门口,同何以成见礼,叹道:“此地的布置,妙韵清雅,可是累累台阶蜿蜒错落,固有些诗情画意,表面却磨洗过甚,最怕露水盈附。”何以成笑道:“我向阁下赔罪。只是在下好奇,你是怎么到我这里来的?”曹甲重拍打身上污迹,似有点不好意思,道:“自然翻墙而入。”何府既有结界襄护,大门一年四季皆不上锁,任人出入,倘若有邪恶凶秽之物闯入,结界便即发动,变化大网,将之牢牢兜罩,动弹不得。唯独此地便在结界之外,所以墙壁四门,在引入穆双飞等客人之后,即用铁锁围上。曹甲重抬起袖衽,上面隐约可见绿痕润迹,屋前的台阶光滑洁净,不附草屑,可是墙上却遍布湿藓,他攀爬之下,袖布磨蹭苔藓,自然沾得斑驳绿色。何以成爽气之极,嘱咐家人去取一套崭新的衣袍来,曹甲重急忙拒绝,道:“我传这套衣裳习惯了,倘若脱下换服,便不自在。”这么一说,钟月敏哎呀笑道:“是啊,咱们见了多少回面,你每次都是同一套衣服,便不换洗么?”曹甲重笑道:“我不似你们姑娘家,要那么干净作甚?且说了,你要是同我一般脏兮兮的,还能嫁给穆小兄弟作老婆吗?”话虽如此,他这衣裳除了攀墙摔跌磨蹭处,衣领摇摆等易脏之地,却没有半点的污渍邋遢。钟月敏朝他轻啐一口,笑着转向紫姬,调侃道:“此人有时端庄凝练,不苟言笑,有时却极非正经,胡言乱语。”紫姬含羞而笑,低声应道:“只是适才说得,却也合理合情。”纷纷进入竹楼,重新分派席第。此时阳光从云层照耀而下,透过竹窗叶帘,衬染得满屋金黄幽青,宛如隐士妙地、桃源古苑。老仙提着拐杖,抚须问道:“先生是游方各地的郎中么?却有些不象。”曹甲重笑道:“我是野郎中,行走各地,遇人治人,遇妖医妖,委实比不得人家坐堂会诊、屁股不消离殿既能纳金收银的大夫。”手指华鼎大王,道:“我看这位妖界豪杰,气度不凡,然眉宇之间,隐约有些心事,要是不能畅快排之,郁积之下,必生虞恙。”华鼎大王在其跟前,说也奇怪,似乎不能拓开束缚,总有些拘手拘脚,淡淡一笑,莫不吱声。
九华将一个小盘蜜饯推至曹甲重之前,笑道:“郎中大叔别呱噪,老神仙正在讲故事咧。”曹甲重愣了愣,抚摸颌下三缕黑髯,果真缄默不言。老仙道:“我还说那‘府七十八奴’的恶行吧。此人为妖出身,纵然入了仙籍,偏偏骨子里面还是一股恶习不改,休刊他表面上在天宫乃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暗地里其实与他的义兄黄宗鬼王一般凶残好色、野心勃勃。”众人道:“这边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华鼎大王身体后靠,似乎脱出大伙儿视野,却眯缝着一双眸子冷冷打量曹甲重。野郎中感应何等敏细,便是隔着憧憧身影,亦能察觉真切,反端起茶盅朝着华鼎大王举杯微笑。金算盘恰恰挡于他二人之间,但觉左右皆不自在,将椅子朝后挪了挪,空出余地。如此一来,华鼎大王和曹甲重皆能面目以对,彼此再要窥觑,反甚尴尬。华鼎大王低低咳嗽一声,同样还以微笑。这时摆置于桌旁的药篓忽然抖动一下,动作甚是轻微,然毕竟逃不过华鼎大王的眼目。便是穆双飞和紫姬,亦早有察觉。金算盘推椅后腿,让出地来,却依旧夹在华鼎大王和曹甲重之间,一只脚便贴着药篓,立时吓了一跳,“哎呀”叫唤。老仙眉头微蹙,哼道:“可是嫌我的故事不中意么?”金算盘慌不迭赔罪,道:“非也,非也,老神仙字字句句形同天籁妙文,演说的声音又抑扬顿挫,便是第一流的评书先生和您老人家坐在一起,也及不得您半分本领。我也是——”才要另寻一个托辞解释,药篓子竟又抖动起来,此番剧烈程度,更胜适才,忍不住脱口道:“怪哉,郎中,你的药篓子里面,必有甚么活物。”曹甲重拍掌恍然,道:“哎呀呀,你不提醒,我险些将俘虏给忘记了,可怜,可怜,亏他无奈给我引路,我却教之吃了不少苦头。”老仙叹道:“都要我说那恶雷神之事,却个个插科打诨。罢了,罢了,你们统统说完才是,我容后再叙。” 曹甲重笑道:“如此说来,是我的不对。”言罢便揭开篓盖,探手入内,须臾提起一个黑白相间的皮毛圆球来,却是一个妖怪环手抱胸、屈膝缠脖地蜷缩而成,那模样既滑稽胡闹惹人大笑又是狼狈不堪招人可怜。嘴里尚且塞着一块白布帕,细细一看,那里是干净的擦拭帕物,分明就是臭烘烘的裹踝长袜。钟月敏见状,哭笑不得,一把扯下其嘴里臭袜,轻轻打了几个巴掌,喝道:“醒来,醒来,亏你如此情势还能酣睡,便是肥猪也不过如此。狸猫,你怎么得罪了野郎中?”狸猫懵懵懂懂睁开眼睛,瞧得钟月敏,眼泪噼里啪啦地顺着胖嘟嘟毛茸茸的脸颊便即滚落下来,哎呀哭道:“祖师婆婆,能活着看见您老人家一面,实在太好了。”钟月敏羞急,轻啐道:“胡说什么?”搬弄开它的四肢。狸猫浑身经络麻痹,便即得了自由,一时也动弹不能,道:“可不是胡说咧。这混蛋凶巴巴甚紧,我在路上不过撒泡尿,被他瞧见取笑,说我尿液发黄半赤,乃是上火症状,要我高价买他草药煎服。我不肯,他愈发口中说些不吉利的话,是以教我忍耐不住,双下便打了起来。也不知他突然抖出什么药粉,扑面迎熏,登时便昏了徒孙的意识,结果被这厮如此折腾。千岁婆婆,所谓大狗也得看著脸,郎中如此折腾我,你得替”曹甲重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钟月敏,咦道:“祖师婆婆?钟姑娘,你何时得了徒孙?”钟月敏愈发难堪,转过身去,支吾难语,蓦然想起一事,喝道:“狸猫,大清早的,你怎么便匆匆离去?”
狸猫神情慌张,结结巴巴道:“我…我看祖师婆婆和驸马爷爷实乃金童*,美貌璧人,可谓人间难得的佳偶,又是羡慕又是敬佩,遂想寻着附近的画师回来,丹青朱笔,替你们好好画像,日后留存世间,也能得后人传颂纪念。”紫姬心中有些酸溜溜的,叹道:“你倒是考虑颇长远。”狸猫愣了愣,道:“啊,我是说画你们三人入像。”它昨夜昏蒙陈黯之时,听得厢房暖阁传来穆双飞、钟月敏和紫姬三人交相起伏的喘息呻吟,洞房惬意,可见彼此情感亦该浓浓和贴、相亲无间,所以这般说来,却也无忌无惮。曹甲重笑道:“这位狸猫妖怪性情狡黠,可没有说实话咧。没错,先前它在草丛撒尿之时,我是调侃得几句,别无恶意,不过在那之前,此厮口中嘟嘟哝哝说些什么,嘿嘿,钟姑娘,你是它的祖师婆婆,便不想晓得么?”钟月敏急道:“呸!我管它怎么,都和我不相干的。”九华好奇,将身子攀上桌面,催促道:“它说些什么?难道不是好事么?郎中大叔,你快快说来。”曹甲重摇头晃脑,道:“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可是却晓得,咳咳!多半是因为不得功利富贵而胸怀挟怨之坏事了。”九华大声道:“既然是坏事,自然就不是好事。”狸猫骇异不已,咬牙切齿,嚣嚷道:“臭郎中,你他妈的折腾了我不打紧,却不该在这时胡说八道,多管闲事。”曹甲重脸有促狭之色,道:“此时不能多管闲事,那何时方能多管闲事呢?此时不能胡说八道,那何时才可胡说八道呢?”狸猫愕然无措,有心辩驳,然自己也知道口嘴工夫,却也抵挡不得这位中年药郎的唇枪舌剑,登时心中惶急,额头、鼻尖皆层层渗溢出冷汗,如一颗颗水滴,日色下衬光耀彩,分外醒目。曹甲重揉揉鼻子,道:“好,我不多管闲事,你不准我此刻胡说八道,我便说些实实在在的真事何如?”狸猫狠狠凝视他,倏忽慌乱旁瞥,目光游闪。何以成站起身,双手平展摇摆,笑道:“你们既来我何府,按理说,俱是我府中的客人。客人之间,彼此闹腾,委实不妥,有什么话,不若明白说出,是非曲直,终能断驳清晰。真误会也好,假恩怨亦罢,有什么是放不开的呢?以后大伙儿做朋友不好么?”曹甲重拍掌哈哈笑道:“有理,有理,何老爷所言极对。”手指遥遥指点狸猫,说道:“你在撒尿的时候,不歇不平,尚不是把‘穆假男’、‘钟假女’、‘紫妖媚’、‘金吝啬’和‘黑泥鳅’统统骂了个遍么?口舌浑浊,令人叹息。唉!狸猫啊狸猫,你要我不多管闲事也可以,只是该懂些人事道理咧。从始至终,汝对我都不甚恭敬,我何必还要替你掩饰?”此言方出,满堂哗然,便是穆双飞这等性情宽厚、诙谐洒脱之人听得“穆假男”,也不由尴尬赧然,假男者,那自然是说穆双飞之形容外貌美丽*,宛若秀女;“钟假女”则是嘲讽钟月敏脾性爽直暴躁,全无半点女儿家的温婉柔顺;“紫妖媚”听字辨义,可不就说紫姬妖媚娇娆、红颜祸水么?至于“金吝啬”和“黑泥鳅”,无外是说金算盘小气吝啬、舍不得花钱,而九华却通体肤黑,滑溜溜好象泥鳅。钟月敏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怒道:“狸猫,你果真说了这些混账话么?”狸猫本就吓得浑身抖战,见钟月敏疾言厉色,好不凶悍彪猛,愈发惊骇得魂飞魄散,不消旁人动手,自己反想钻入药篓之中躲避。
紫姬柔声问道:“狸猫,你便是因为不得富贵,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