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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曲《清雅修竹曲》相传乃是太上老君西出壶关之时所创,只在当时太守府邸处略奏,其后便无鸾鸣乐起,是以世上只知有《道德经》五千言传世,却不知李老君尚著有该曲,本为春秋末期礼崩乐坏之时“凭乐复礼,振兴王化”所用之。穆双飞箫管技艺极妙,吹奏此曲,但闻啸声如绵涛推浪,又似空岭云攀,说不尽的韵致曼音在竹海松林之间袅袅绕梁,长久难散。莫怪竹梢上无数魂魄,皆如痴如醉,终于胜沐春风,得了潇洒解脱。九华年幼,金算盘只重声色货利,意切尼姑脾性爽朗,甚好武功江湖之道,皆不谙音律,只觉得此曲颇为清雅,俨然如竹林小径,绿叶生,管节新,正合其名之意。
姚纹月心中却颇起波漾,想起自己在九王爷府时,幕府食客三千,招纳得几位当世高明乐师,自己略通音乐,便和他们高谈阔论,其中谈及此曲,皆是摇头惋惜。不想穆双飞年纪轻轻,却能凭一支箫管,奏出这般天籁之音,暗暗忖道:“那些乐师东拼西凑,收尽民间历史野料,方勉强奏得半段,未免就是原音。他那曲子一段接着一段,慢慢展开,如鲜花绽放,然后渐近秋色,如见碧云天,青草地,山映斜阳天接水之渺渺之景状,曲段可谓齐全也。只是他哪里收得这般曲子?”转念一想:“义兄亦然极擅铃鼓管弦之道,他曾和我说过,通音律之人,往往必胜于心机变辨之术,这些人若能为他所用,大事可济,倘若不成,就应该早早除之,免得成为棘手的敌人对头,反生祸殃。这穆双飞非同寻常,剑法精绝,法力高强,倘若他和义兄作对,那可是大大的不妙。”登时杀机隐生,恶念盘算,再一想:“他是个淡雅之人,听说只好修道,既然不甚问什么世事,哪里会和九王爷府势力作对哩?我忒也多心多疑了。”除此之外,她见识过穆双飞的本领,胸中凛凛,早存忌惮,便是穆双飞大声说道他果真要和九王爷敌对,若非有十分周全的谋划计策,她亦不敢轻易动手。意切尼姑冷冷看着她,蓦然问道:“好端端的,你发什么呆?”姚纹月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激灵灵打个寒战,强颜欢笑,道:“我看那些鬼魂得了超度,心里也替它们高兴,哪里是发怔?”意切尼姑哼了哼,心想:“我分明见你手捏长剑,手背处隐隐绷紧肌肤,几若凸显青筋,分明是对他瞬间起了杀意。我是习武之人,难道瞧不出来么?是了,你虽有诰封,是朝廷的什么太平郡主,可是论就根基底细,说白了还是女刺客女细作罢了,九王爷阴谲暴戾,你自然不是好人,我切不可对你稍存懈怠,免得你害我伙伴。”转过身去,目视前方,却对之加意留神,甚为惕防。
此刻银月灯笼之光色忽然散飘不定,野郎中叹道:“周围瘴气即将过来,穆兄弟,金老板,若似不嫌弃,信得过在下,何不与我同往抱鹅茅舍一避之?”金算盘和九华齐声道:“这里也有瘴气么?”野郎中道:“第一城隘,妖怪之地,有些瘴气也是理所当然。”金算盘脸色尴尬,讪讪笑道:“说得很是!前番大伙儿在一起喝酒吃菜,欢洽融融,彼此都是好朋友,还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先生此言,未免过了。”野郎中似笑非笑,抚须道:“原来是我说过了话,惭愧,惭愧。”气闲从容,摇头晃脑。意切尼姑见姚纹月往前走去,绰枪跟随,一步也不肯放松。野郎中拎起药篓子,前面引路,那银月灯笼半空趋行,光色愈发模糊,似乎长带之上,尽皆被一层氤氲掩盖,多半就是瘴气了,大伙儿知道这些恶息毒气的厉害,不敢怠慢,随他沿着那条小道径直插入松林中。野郎中蓦然想起一念,回过头来,淡淡道:“莫不是我眼睛有些花了?这位小师父和太平郡主颇有些想象。”意切尼姑急道:“相貌略有雷同罢了,其实细觑尚有偌大之差别。再说了,我是出家人,她是朝廷的尊贵郡主,我怎么会似她,也不愿意似她。”姚纹月本自微微颔首而笑,听得最后一句,秀眉轻挑,有些恚怒,哼道:“既然知道我是尊贵之人,难道还觉得野医生的话羞没了你不成?除却相貌形似外,你自然和我大不相同。”意切尼姑厉声道:“大丈夫也好,大巾帼也罢,为人处世但求无愧于良心,姑奶奶我可不稀罕什么铜臭富贵。”金算盘恐两人又吵了起来,急忙伸手扯拉穆双飞的衣袖,意思是你别隔岸观火光瞅热闹啊,好歹得劝她们一劝。穆双飞掩口打个哈欠,转过身来,二女齐声道:“你不是劝,我没有精力和她吵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绸裳往左侧,素袍朝右偏,皆不理睬。只是意切尼姑眼目余光不时悄悄朝之觑睨,提防警惕之心丝毫不减。
松林之中,晦明黯然,有那松针轻轻飘下,状若淡黄色绒绒牛毛,贴着颈脖肌肤,微扎细刺,教人颇觉得有些不舒服。土地之上,松针累叠,积成盈寸,踩上去脚底软绵绵的,倒甚为惬意。荧光灯笼落了下来,飘荡荡,被野郎中轻轻探手托过,用一根松枝窜了,提于前面照明。也不知走了多久,似长不长,似短不短,前面枝开叶分,闪出一片空地,当中是一间院落。众人暗暗诧异,皆暗暗夸赞,想不到第一城隘的大殿密道之后,除却密密松林、层层竹海,尚有如此阔辽之地,当真是“孰料方寸石砖后,玄妙造化本无穷”。
第二十八回剑花茶香黑白子(上)
第二十八回剑花茶香黑白子(上)
野郎中引着众人进入一间院落,上面隐约能闻莺声,唧唧唒唒,隐约扑朔,在听闻了“落单食”谲戾之鸣啼、血黄金暴忍之咆哮、商贾亡魂凄厉尖锐之哀号后,此刻陡闻此音,恍若天籁。院外尚有一处墙角泉,乃是贴着山壁草叶葳蕤处,破出一道浅浅悠悠的沟渠,沟不深,渠却长,中间托着一汪汪晶莹透彻、扑珠溅宝之清水,九转十八绕地延伸而出。几只山鸡在院落后的斜坡上,顶着夕阳悠闲溜达,那夕阳原来是源自稍远处的一块红壁。此壁光滑皎洁,通体若团簇繁茂的映山红开,花瓣绽放,错致衔接,墙角泉引出的沟渠好象追思寻梦,不知怎么竟然绕到了壁顶端,泉水成细潭,叮叮咚咚,水声脆如银铃,然后从上往下慢慢流淌,呈扇形延展开来,三分形似仙阙纱屏,七分神近齐纨宫罗,在壁面上结下一层识薄犹厚、举重若轻、如梦如幻、流光溢彩的曼妙水帘,“帘”布随风荡漾,内壁的赤艳红光因此折射出七彩霞虹。再看此院落,几朵杏花枝段婀娜,贴着墙壁温婉而生,面容轻粉,红而不妖,虽似*而有娴静,绿叶重叠,托着盈盈笑颜,纵然蕊珠宫女也不免羞惭掩面。周围篱笆倚着土墙而立,篱笆微香飘飘,土泥厚重淳朴,相扶成趣,幽情无穷。松林之外,该是瘴气弥漫,毒息熏天,可是这里别有洞天,韵致造化,果然是一方妖界宝境。
九华忍不住说道:“大叔真是好本领,你怎么知道松林深处,却是这样清净的一番光景啊?”野郎中吹灭了灯笼中的银蜡烛,笑道:“我是野游四方的大夫,走人间,闯妖界,只差不能腾云驾雾上得天庭,以前也曾被青牛妖王邀来此地替他夫人诊断把脉,开些败热解毒、益气顺络的汤药,所以你们花了偌大的气力来此,我却循着旧路悠然而至。我背篓采药,悬壶济世,救人之外,还救怪救妖,救鬼救魔,管它什么来历背景,一者倘不开罪我,二者尚有一口气息,我便将它们从阎王殿给拉回来。”便说便推开屋门,道:“这屋子不大,里外不过三间,皆依金陵民居的种种样式布置而成,外面土坡,寓意巍巍紫金,那条墙角泉,便是环绕之秦淮河了,本是青牛妖王为了他的心爱夫人所建,那妇人端庄娴雅,气质雍容,虽然时隔多年,我对她的印象兀自历历如新,不得不感慨青牛好福气。人妖结合,本甚不易,更难得那夫妇举案齐眉,十分恩爱。”穆双飞颔首道:“妻子贤惠,丈夫体贴,这位金陵妇人虽然被娶为妖王后室,可是也无怨无悔,无哀无愁,却是活生生之‘莫愁女’了。”意切尼姑忍不住问道:“那么屋外的水帘红壁呢?我看壁面光洁,异常精致,想必不是天生造化之物,该是那青牛妖王专门为其夫人设筑的吧?却不知又有什么讲究?”野郎中低头沉眉,淡淡道:“那是彼夫妻的合葬石椁。”众人不禁咦呼。野郎中道:“我救了那位妖王夫人三次,每次皆妙手回春,壮其体力精神,病虞痊全,偏偏阎罗王的小鬼和此女子有仇,非要拘她魂魄入地府受罪。明里不成,便施暗算,青牛妖王虽施展无上法力,布下种种结界,极尽守御之势,可是毕竟人算不如天算,百密一疏,还是被小鬼给射入了一支夺命箭矢。她受伤甚重,待我匆匆赶来,已然香消玉殒,幽幽孤魂被那小鬼捉走。我和青牛妖王追至阴曹地府,却看那小鬼早将之交给了黑白无常,索了个‘人妖妄配,尤违人伦’的木牌挂在胸前,押入地狱领罪受罚。青牛妖王和它们大打出手,可是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活入冥府,自己气力先弱了七分,百十阴鬼汹汹扑涌之下,哪里抵挡得住。我二人逃回城隘,它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