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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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1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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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局的看守所,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到,尤其要让许屏听到;我朱竞芳也会用包容
一切的胸怀来包容他的耻辱的。啊!我终于有了个偿还他债务的机会。……唉!我
竟会卑鄙到这种程度,在挤得透不过气来的车厢里,居然有心思哼哼歌子。

    我在昏昏沉沉的瞌睡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法庭上充当许屏的辩护律师。
梦醒之后,我还在咀嚼那篇辛辣的辩护词:

    “……打从大炼钢铁那时起,我就看到了上苍必定会惩罚愚昧的芸芸众生!”
我记得,在梦里我就是这样讲开头的,“……这会儿,大家都似乎成了正义的维护
者,可不正是前一年大家争吃不要钱的共产主义大锅饭,把牛皮撑大,国库吃空的
么?现在你们骂许屏杀千刃了,为什么不早早写那些把上千上万吨粮食放焰火似地
玩掉的官僚主义者!……”嗬!我的词儿真是滔滔不绝。我记得,梦里边,一群人
朝我起哄,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得有理有节:“……要我拿证据么!不要忘了,
我是做记者的,所以以前沉默,是我不愿做右派或右倾机会主义的傻瓜!那也要被
送到劳改队去的。如今,你们真要判许屏,就连我一起判吧!把我们俩一起送到劳
改队,我求之不得!……”我是被邻座一位老大娘推醒的,大概我的梦呓吓了她一
跳。

    那个梦,正是我思维里那根喜欢冒险的神经空前活跃的反应,我准备回到工地
之后,豁出来大闹一场。

    但是回到工地,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水库正准备蓄水,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我
和许屏待过两年的那座山,除了山顶那幢做招待所的楼,可能成为一个岛上的古迹
之外,其余的建筑物统统都要淹没在水库。各种各样忙着搬家挪窝的人群,真象电
影里坚壁清野一的场景。

    我的窝也马上要淹在水底了。我却不想搬。据说,这个未来包围在湖水中的岛,
已划归公安局,将来是一个劳改支队的采石场。我大可不必搬家了。

    指挥部党委来了一位名叫车燃的新书记,他亲自来动员我搬家:“你这个女娃
儿,太不懂事,你当记者,要帮助党委做宣传嘛!……我看你也不象是一辈子蹲在
山窝窝里的。……”

    我冷笑了一下,抢白道:“我是许屏的老婆,你不知道么?”

    “这……这和搬家有什么关系?”

    “我想,我和许屏反正都要留在这儿了……这里不是要归劳改队了么?”

    “呵呵呵……”李燃笑了笑。他笑的样子似乎还很真切。“我刚来,还弄不太
清楚。听政治部伍主任说起过这件事,是她一手经办的。听说你爱人是搞艺术的,
还是自愿留在工地上的,对吗?……好嘛!……我了解了解,哪能随随便便送一个
人去劳改!”

    “我想见见许屏,这你总可以批准吧!”

    “当然!当然!人之常情嘛!等会儿,我和伍主任讲一声,保卫科归她管!你
们报社不是也归她管么,你比我更加熟悉她,也可以直接去找她呀!……”

    他讲的那位政治部伍主任,我顶讨厌和她打交道了。这个脸上没有皱纹实际已
经四十出头的女人,五官都象用大大小小的铅字排出来的,讲起话来,一字一顿,
也象一个不熟练的排字工在挑拣铅字。她的笑声更象是哪一本文件翻动页码的声响。
她烟抽得很凶。从她的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缝里,难得拣出同意二字。但这回——
大概是李燃的面子——居然蒙她恩准我去探视许屏了。“唔!你是搞新闻的,新闻
最讲究五个‘W’,对吗?你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问几个W,懂吗?决不能感情用
事。你那个许屏不太老实呢!……抓他,一、是有证据的……”

    我倒是从这位主任的嘴里打听到了事情的始末。

    这点始末,讲给现今青少年听,未免有点象《天方夜谭》,但这确是事实:一
个职工食堂年关杀猪,每个科室都要选派代表监宰监分……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个
代表大会竟决定要许屏来刻制一枚印在肉票上的印章。

    伍主任拿出了许屏刻的印章。我一看,哭笑不得,他作为一件艺术品来处理呢!
两(口寸)见方,刻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猪头图案……

    “这怎么叫私刻印章、伪造票证?”我问道。

    “他利用自己刻印章的机会,多印了好些张,这还不是犯罪……”伍主任端出
了铁证,“你看!这是食堂里发的,这是许屏伪造的……纸都不一样!”

    果然不错。一种是光连纸,一种是宣纸,只有学画的人才有宣纸。

    我暗暗骂了一声:“这个笨蛋!”

    “还有人证呢!这几张假肉票是从两个小姑娘手里发现的……人家已经交代了。”
伍主任神秘地撒撇嘴,“这是什么关系呀……”

    从伍主任那里出来,我就往直到看守所去。

    原来那幢招待所就是临时看守所。蓄水后,这里要作为管教队的职工宿舍。有
几个工人已经在粉刷裱糊每一个房间。

    陪同我的看守所所长比起那位伍主任,通情达理多了。他和我开玩笑:“老许
和这幢楼真有缘呢!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果然,他依旧在他那间工作室里。我进去时他竟没有发觉。那时,夕阳西斜,
他又趴在窗棂上发了呆似地远眺染红的石母峰,我已经许多次看见他那副姿态。他
明显地更加瘦削了。

    看守所长抓过一把破藤椅,放在走廊上,自顾自地看小人书,还悄悄地掩上了
门。

    许屏留着长发长须,竟增添了几分道骨仙风。他看见我,没有等我开口便问。
道:“你来时可看见獐苑了?……”

    无哪!我这个呆子!

    “……就是山腰那块平板上,用杉树围起来的……里面养了好几条獐子呢!……”
他问得很认真。

    我摇摇头,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咱俩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一见面你就
问我这……”

    “……那头叫核桃的母獐该下小崽子了!……”他没有理会我的话,还自顾自
地说着。

    我有点惊慌了,怀疑他得了神经病……

    门口,那位胖胖的所长已经在打呼噜,“啪达”一声,准是他手里的小人书落
在地上了。

    我知道这刻儿没有人监视,不顾一切地扑到他面前,搂住了他的头,拼命地吻
他,喃喃地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的干枯的嘴唇觉得润湿
了,我感觉到他的腮帮子上有了泪水,我捧住了他的脸,望着他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蓬松的胡子上挂着泪珠儿,泪珠儿在颤抖。他很激动,不象是疯了……但嘴里仍
然吐出莫名其妙的话,似乎在埋怨我:“……任何动物做母亲时候的表情都……都
是神圣的……你怎么不去看看……它肯定已经下了小崽子了。这里有豹子呢!……”

    “我会去看它们的!……会去的。我们俩一起去……”我好不容易象哄孩子一
样哄住了他。

    稍为平静以后,我问道:“……你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象孩子一样赌气地噘着嘴。

    “那几张肉票?……”

    “哼,……”他一扭脸,“我馋!”

    “我不信!”

    “我馋!我馋!我想吃肉了!怎么的……”

    “那怎么让两个小姑娘去拿肉!……”

    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含着一种轻蔑。

    他突然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天哪!这叫做什么事!……”

    是啊!这叫做什么事!

    这个冤鬼!这个呆子!他竟然为了换一头小黄狗,用了十张假票。

    他喃喃地说道:“我……我哄他们的。他们不要钱,他们要这种票。我留的几
张是拓片。你懂吗?!拓片!你有没有看见我刻的那个猪头,刻得很有灵感呢!我
拓了十几张。象汉朝的瓦当的拓片……”

    我能说什么!“你懂吗?……”我当然懂!但是除了我,又有谁能懂得你的宝
贝!

    “你换那条小黄狗干什么?!……”

    “我想把它训练成猎狗。那狗可神呢?……它长大了一定能看守好那些猛子……”

    “谁要你管这号闲事!”

    “……”他直楞楞地望着我。那神色倒象是我似乎是一个自痴……

    尽管这荒唐案子已经不了了之。为了这个不了了之,许屏在劳改队里蹲了足足
一年零两个月……

    我把这真实的缘由讲给别人听时,谁也不想信。

    他的那位老同学——现今当了副市长的丁南北同志听过之后会相信么?……反
正我都照实讲吧。

                            C  副市长丁南北

    这个女人——朱竞芳——一个劲儿地逼着我回答:“许屏干的这种荒唐事,讲
起缘由来,谁都不会相信,你!他的老同学,会相信么?”……

    我竟不假思索,连连首肯。我的确相信这个瘦高个儿的老同学是干得出这种不
近情理的事来的。我听朱竞芳给我叙述“肉票案件”的始末时,脑子里就浮现出它
的样子:许屏刻了一个猪头,果然有汉代砖刻的风韵,推算起来。那事儿发生在六
0年初,照农历说法,正是己亥岁尾,亥年肖猪,又正巧是分发猪肉的票证。这个
许屏一定是兴致勃勃地接受了这个任务,颇费踌躇地设计了这么一个石印,方寸之
间,却也渗透着艺术家的匠心。我虽无做金石家的缘份,却有搜罗金石拓片的癖好。
在我书案上,搁着一方许屏刻了送给我的印章。我名丁南北,他偏把北字刻在上头,
用阴文,南字刻在下面,用阳文,至于姓氏的丁,巧妙地利用了一阴一阳的边缘,
浑然而俏皮。这方图章显然不能派正经用场,但我能理解艺术家的灵感。我曾苦笑
着问他:“老兄,你这不是把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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