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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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1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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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

    “好啊!我正想打听他的近况。”

    “大前天,李书记不是已经带你到湖里去过了?你们不是把许屏的老婆都接到
城里来了么?你不是已经两夭都和朱竞劳搅在一起么。”

    什么话!“搅在一起。”我气得脑门子那根青筋绷得生疼。我立即意识到:我
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小本子里记着。我尽最大努力遏止e己的怒气,既然人家已打
了我一记冷拳,我也得端正架势。我忖度一下,这个浅薄的公子还不算老谋深算,
否则不会那么快亮出底牌。我匀了匀气,反问道:“你知道许屏是我的老同学么?”

    “前天才知道。”

    “你消息很灵通呀。”

    “不是吹牛。如果市里要开一家信息公司,谁都甭想和我竞争。”

    我哑然失笑,这个连舒伯特和日本东京都弄不清的人居然侈谈信息!我摆出了
领导人的架势,说道:“伍处长,信息不是小道消息,信息是知识。”

    “我不是没有文凭。”

    “大学?”

    “丁副市长在考我还怎么的?你可以查查我的工资表,今年调上两级,这不是
假的吧。”

    “那很好,我希望你的能力对得起这两级。”

    “可惜在你眼里,我还不及一个劳改犯。”

    “这是你自己的假设吧!”

    “您总听说过,许屏犯的是行凶杀人的罪吧!”

    “听说了。还没有详细了解。”

    “那请您打听打听,在这个市里最有资格发言的是谁?”

    “你看找谁合适?”

    “我。”

    “我们不是已经在谈了么,那请你讲个详细吧……”

    “丁副市长,我说一句下级可能不该讲的话。”

    “讲吧!”

    “您已经犯了一个大错误。”

    “喔?……”

    “您既然已经知道许屏犯有如此重罪,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劳改犯介绍给外国人。”

    这一军将得真不轻!我没提防这小子会来这一手。不能小看这个角色。我站定
了,决不能示弱,反问道:“没有判他死刑吧!只要活着,就允许任何犯人都有立
功赎罪的机会。我们搞四化,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包括犯了罪的。而且,坦白地
说吧,根据我对许屏的了解,我有理由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

    “你还要调查什么?”伍玉华象女人似地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他要杀的就是
我!我就是被害者!……”

    真是晴天霹雳!我一刹那间忽然怨恨起李燃同志,为什么吞吞吐吐没有直截了
当地讲出原委,更埋怨朱竞芳,噜里噜苏拉不完的女人的裹脚布,至今还没有讲到
许屏为什么行凶……瞧!一下子置我于只有招架之功的尴尬局面。

    “你看!”伍玉华撩起袖子,指给我看他臂膀上一道虽然不长但也不短的疤痕。

    有什么办法!他不见得撒谎。再怎么的,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受害者。

    我只好问道:“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许屏向你行凶呢!”

    “请您调法院的档案来看吧!”

    “你是什么时候和许屏在一起的。据我知道,他一直在劳改队里干活。”

    “难道您以为我也在劳改?”

    我被他连连呛得几乎打噎。只剩下了应付的官样文章:“既然您是受害者……
您能不能从今天的角度从新审度一下当年的情形?……”我已经下意识地用了您的
称呼。

    “……哼!”他什么都不讲,一甩手,超前几步走了。把我,一个副市长,晾
在空落落的人行道上。

    看来,我对我的这位下属和角逐对手太小看了。我也想过,这么一个连故作深
沉都学不会的浅薄儿,居然市委常委中有人哄抬出来作为一个百十万人口城市的领
导人,未免滑稽。比起他来,我坐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大可不必惭愧。但今天领教
了他这几下之后,我实在自愧弗如。

    我忽然联想起他的母亲,在市里,地位仅次于李燃的伍素碧书记来了。

    我和这位掌管组织和政法大权的书记接触极少。记得一次常委扩大会上,那时
的统战部长——一个佝腰驼背的小老头,拍着桌子骂伍书记:“被你整过的人还少
么?连你的老头子都被你划清界线划到阴曹地府去了。积积德吧!你这三十年里制
造过多少孤儿寡妇!……”我真佩服这位老太太的涵养,她既不生气、也不显得委
屈,苦苦一笑:“我家不也是孤儿寡妇?”没隔多久,这位统战部长被调走了。

    现在有人论证历次政治运动的是非时,称之为“炼狱”,断言经过炼狱和没有
经过炼狱大不一样,大大发挥了孟夫子“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理论。说
句公道话,伍素碧未始没有在炼狱里炼过。她也挨过整。

    在中国的阶级斗争风浪里,我的命运算平坦的,但也炼过几年。那是因为九百
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一股脑儿成了炼狱。“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因为刚刚
被剧院提拔为舞台美术部主任,作为“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定时炸弹”被挖了
出来,和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一起。被送到一个农场去监督劳动,有幸结识那时已
是这个市市委副书记的伍素想和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当时是市长。

    我和这位老太太本无成见,她的儿子和我“竞选”之类的事,也是后来才听说
的,据说伍书记在提拔我时。还为我讲过几句好话:“这个丁南北么,和我一起在
农场挨过整,我了解他,挺能干,毛病是有点嘛,政治原则性不太强,不过,当一
个抓市政建设的副市长,到底不是党务工作,可以嘛……”我的任命下达后,她作
为党的组织书记。找我谈过一次话:“……我们算是患难之交了。这患难,终生难
忘罗!我这人一辈子吃亏在原则性太强!这一点你和我一起在农场挨整,大概也有
体会吧!……”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明白,我应该逢人便讲伍书记挨整时的原
则性,但仔细一琢磨,讲她这段历史,似乎并不能增加她的光彩,这个老太太对眼
下的群众心理太不了解……

    我印象最深的是伍素碧有一只漆得雪白的药箱子,连早请示晚汇报时,也背在
身上。我就从她的药箱里拿过阿斯匹灵和消炎片。至于碰破点皮,在她那里涂点红
汞、碘酒,更是常事。她非常乐意象我这样的人有病有痛时找她。她一面上药一面
说:“同志,这是我用党费买的药。现在不让我过组织生活,但我思想上仍旧在过,
你看,我把每个月的党费都买了药,这买药的发票就是我交党费的收据。同志,在
任何情况下,咱们都不要忘记自己是共产党员。”当时我听过之后确是感动得热泪
盈眶,还写过一篇日记,记下了她的话,并作为思想汇报交给了管我们的工宣队。
可能是因为我的这篇日记,伍素碧很快就解放了。

    但是宣布她解放的那个晚上,因为剧院副院长兼总导演拉痢,我去找伍素碧要
点药时,她的脸色使我大吃一惊:“怎么能把我交党费买的药送给这种人?!同志!
你太糊涂!他是什么人?国民党演剧队队员,是特务,是反革命……他怎么能和你
比!……”她尖着嗓子,嚷得窗里窗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敢再讲什么了。过后有一位同志提醒了我:“……这老太太明知道她丈夫
腿上害了碗大的疮,都下决心不送一粒药末子去呢!怕人家说她划不清界线……什
么原则性呀!呸!最大的虚伪!典型的沽名钓誉……”

    伍素碧升天堂了,她丈夫就因为那个疮的发作,血中毒,死在炼狱里了。

    我的意识流又不知流到何处去了。

    比之许屏,我待过的算什么炼狱!

    各种错综复杂的因素,已经把我卷进了不得不把许屏的案件过问到底的漩涡里
去了。

    我有这个本事管么?管得了么?

                               D  朱竞芳

    我也许把这位市长大人的工夫耽误得太多了。

    他今天又约我到他的办公室里来谈,说是再交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一个晚上,
几个小时?可以是两个小时,也可以五个小时。上一口不就谈到午夜,害得市政府
办公室那个公务员隔个把小时就送一瓶开水来。我确也口枯唇焦,接连泡了三杯浓
茶,要不是这点兴奋剂,我还真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灵魂,一股脑儿地捧出来……我
事后真后悔,干吗学大作家的派头,写查泰莱夫人情史之类的小说……如果这个丁
南北不地道,会作何非份之想?这是个荡妇,是个破鞋……嘻嘻!把自己被窝里的
事儿都端出来,津津乐道,至少是个十三点,神经病!想揩点油易如反掌。我也不
是没有经历过,两年前,有一位不大不小的头儿,说是想帮我解决许屏的问题……
我还没有开口呢,他手就伸到我身上来了……

    看来这位副市长至少在这方面还正经。但我总觉得那个油头粉面的公务员,眼
神就蹊跷,不知道他听了什么去没有。保不证他如此殷勤就是想撞着个把桃色事件,
也许他几个小时都屏住声息,偷听屋里有无宽衣解带的声音。我怀疑这小子莫非是
给什么角色收买了!……

    管他呢!我就是给人添麻烦的……耽误市长大人一点工夫也活询听我讲的,比
之于他在文件堆里磨蹭,也许会使副市长更洞察点社会和民间疾苦。

    我不打算把我想讲的压缩成汇报提纲。信访办公室的那些无论姓王姓李的值班
员,都劝人写材料写得简明扼要。我可办不到!人之成为人,有多么丰富和复杂的
感情世界,谁都无法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化为简单的甲乙丙丁……即使把一切宗教都
消灭了,罪犯心理学也是一本《圣经》。

    这会是我给自己又泡了一杯酽得发苦的浓茶,神经又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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