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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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1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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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婷婷!我这个副市长,应该让位给你!”

    “我才不稀罕你这顶乌纱。”

    “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应该有一位戴过纸铐的人,比你更有权威,现身说法。”

    “李燃同志?”

    “只有他。”

    我心收缩了,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残忍。要我去揭开连连提拔我的老前辈的伤疤?!
我怎么也不敢开这个口。我已经预感,李燃同志引出了许屏案件,可能已经有点后
悔。他一直避开正面矛盾,到北京参加过追悼会,至今还未回来。何况,再有一年,
他就告老离休了,这个孤单的老人,老伴已死去多年,唯一的女儿嫁给了驻拉丁美
洲的哪个国家的参赞,遥遥万里。他以后的日子将是形影相吊。能让他在空落落的
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咀嚼自己的心灵的痛楚么!

    “你呀!只配在患得患失里折腾自己,不想当糊涂官僚也只好装着糊涂……”

    我耳边又响起朱竞芳的声音:“……多么聪明!不留一点痕迹……人家才是大
天才!……”——是啊!真是聪明!不知道舒伯特为何人和北宋都城在何处,又有
什么关系。

    我没料到,打从吃晚饭起,儿子已把什么话都听进了耳朵。他钻到屋里去了几
分钟,拿了张旧报纸,挖了两个窟窿,套在手上,兴致勃勃地走出来:“爸爸!这
不就是纸手铐?……”

    “你疯了!”婷婷比我先嚷出声。

    儿子乐着呢。“这算什么玩意儿,我一挣……”他果然一挣。“……不是马上
断了吗!”

    又是一个晚上的乱梦重叠。

    今天是星期天。

    我哪儿都不想去,却翻出本分省地图。我查阅海阳县的位置,居然还有几条这
个县的名胜古迹的介绍。最著名的是明朝的几个石牌坊,兴许就是劳改分队去承包
的工程吧!这个管教队长很有办法,用句现行的话,是很有开拓精神的干部,把手
下的那些做石匠的犯人组织成一个工程队到处承包工程,还尽包些冷门生意赚大钱
呢。许屏当然在里头……

    我正想写一封信,请朱竞芳带去,她说这几天要到海阳去探望许屏。

    思绪万千,可是一落笔端,就涩住了。写什么是好?是一般的问候还是许他的
愿,说我正在筹措办法?横竖都不好写。

    门铃响,婷婷去打开门。出乎意料,旅游局的翻译带了两位德国朋友,完全没
有照外事准则,临时动议来向我这位副市长作私人拜访。慌得我这位平素练达的夫
人连忙收拾屋子。

    我也只好“衣冠不正下堂来”。

    他们满面红光,说是前天又重游了一下石母湖,合计了两天,刚和法兰克福通
过国际电话,刻不容缓要和我谈谈,即使没有翻译,这两位的美妙设想也已溢于言
表。

    “那座石母峰,太妙了,充满东方哲学的神秘色彩。我们测量了,可以做雕刻
的部分四十二米。”

    “是啊!一座十四层大楼的高度。”

    “我们从好几个位置观察,最有效的视野,有三处,最理想的一处是在一个小
岛上,简直是上帝的配合。……市长先生那天在宴会上不是讲过有一位雕塑家朋友。
他二十年前就有过一个迷人的设想?……”

    我点点头。

    “我们很想拜访这位雕塑家。”

    “很抱歉,他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我生怕他们打破砂锅问到底。幸好,
他们还没有立刻就去找许屏的意思。

    “太遗憾了。”

    我松了口气。“四川乐山大佛化了九十年时间!……如果也是这样进度,我和
两位阁下谁都没有这个福气看到石母峰的工程完工了,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我在试探他们的诚意,另外也想听听国外新的技术信息。

    “乐山大佛有七十米高。”这位德国佬并不生疏,“在这里,我们可以使用新
技术,造乐山大佛的艺术家没有见过激光……”

    我只好搬出最最大路货的延宕之词“让我们再研究研究……”可不!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但马上就动手攻,我还没有谱呢。外国人最怕听我讲“研究研究”,但
今天他们确实情绪饱满,并未皱眉头,倒是潇潇洒洒坐了下来,浏览起我这位副市
长的客厅来了。……

    “啊!贝多芬!”那个个头矮的德国佬发现了我录音机边的几合磁带。

    正好,我也可以随便一点。我顺手拿起一盘磁带放进了录音机,连是什么乐曲
都没有仔细看。

    婷婷从里屋探出头来,向我递了个眼色。

    我只好请他们原谅我少陪片刻,进了卧室。

    “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吃饭?”

    “照外国人的习惯,没有主人的邀请,决不赖在人家吃饭的。”

    “我们邀不邀请呢?”

    真是难题,外屋的乐曲声传进来,糟!恰恰是老贝的第九交响乐。六十七分钟,
才开头。我一看表,已经十点三刻。

    “做两手准备吧!”没奈何,对老婆都讲起官场套话来了。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模棱两可的毛病!”

    “你拿主意吧!”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外事活动!……”昨晚上还大有将相之才的婷婷变得忸怩
了。

    “……家里什么都没有,要不!请他们到宾馆去。……这能报销么?”

    我耸耸肩:“宾馆就宾馆吧!我们自已付钱。”

    “你讲得轻松!你这个副市长一个月挣几千几百了?还不是今年才提两级。”

    我急得想捂她的嘴。

    “……你陪他们去吧!我和小菁……咦!这孩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哪里还顾得上孩子,扭动了门把。要不是德国佬的老祖宗陪着他们,冷落客
人这么久,我要挨外事工作的通报了。婷婷偏还要拉住我。

    “要多少钱?我没有经验。”

    “中国人请客,一个人十五块。”

    “这个月我们还过不过了!

    “轻声点好不好!……”唉!女人毕竟是女人。我瞪了她一眼又回到了外间。

    两个德国人听着气势磅礴的乐曲,正襟危坐,就象穿着燕尾服,端坐在音乐厅
里的架势,那样子简直到了虔诚的程度。

    这部交响乐,我也十分喜欢,心情郁闷时常常放来听听,听完之后,回肠荡气。
而这次,一点也引不起我的共鸣。我只觉得贝多芬真能没完没了,或者是卡拉扬有
意把节拍指挥得慢了。再要不,是我的录音机转速出了毛病。我揣摩隔壁,老婆一
定是在一面数着钞票一面忧心忡忡。……而这边,两个日尔曼人正和们的祖先共享
欢乐。可不是么,他们跟着《欢乐颂》的合唱忍不住地引吭高歌起来。夹在中间的
我,活象三十年代电影里卓别麟表演的角色。

    乐曲终了,已经挨近十二点,我不得不表示私人的邀请。两位客人还格外高兴
地接受了这个邀请。我借着换衣服的机会,悄悄从老婆手里接过叠钞票,掂量一下,
不会少于一百元。幸亏儿子不在,我找到一个托辞,夫人要等儿子回来,不能陪同
去的。我和婷婷都担心这小子别不早不晚偏赶在这当口玩够了回来……我三步并两
步地跨下楼梯,忙不迭钻进汽车。

    真叫冤家路窄,偏在宾馆餐厅里撞上伍公子,也许他一直象影子样跟着我,

    天下竟有这种人!若无其事。他老实不客气地在餐桌上添了一把自己的位置,
这莫非是一种挑战?他算定我投鼠忌器,不会在外国人面前轰他。

    这出戏怎么唱!七八道菜下来我竟不辨酸辣,既要搜肠刮肚找话茬儿应酬客人,
又随时提防身边的窃听器。那种局势,即使是里根和葛罗米柯都坐在我对面,也不
会比这种微妙的关系难应付。

    打发毕这顿苦宴,送走客人,我当着伍玉华面叫来了餐厅主任,付了七十八元
正餐还加两块五角司机的工作餐的账。我并不心痛这笔开销,只因喂了这么条狗而
窝囊万分。我又败了一阵。

    “啊哟!早知道是了副市长私人请客,我领你到花园饭店,正宗川菜,比这里
强多了!我认识他们的经理,少说也打六折……您怎么不早点打我个招呼……”他
嬉皮笑脸地又跟我走到门口。

    我差点气晕了。

    我望着那张五官端正,甚至很秀气的脸蛋。想刺他一句:“还用得着打您招呼?
你不是一天到晚跟着我?”我也想堂而皇之找他一个工作上的差错,当面给他双小
鞋,但结果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

    我自顾自地钻进了汽车。

    婷婷已坐三点钟的那班车走了。留下张条子:“……洪工来过,请你找他,如
何规划,均由他和你讲吧。”

    还带隐语呢!她懂得什么规划呀,但夫人确确实实比我有点韬略,她在高处见
过的风比我多,无论是热风还是寒风……

                              H  洪工程师

    不知道我的这位当了父母官的老弟有没有意识到。他在哆哆嗦嗦地做着一件早
就应该做的事,改变人的价值的观念。

    前两年,他还振振有辞,发现了拯救物质生活贫困为当务之急,可是即使人人
都吃得脑满肠肥又如何!我老是琢磨国家的“家”字,形象不怎么的:“宝盖头下
面一群猪!”——好象《家》这本小说或是剧本里,觉慧讲过这么一句话。而国者,
集亿万家之大成也,得了么!

    前年,我就和这位当时还是局长的老弟讲了点属于常识性的观点:没有欧洲的
文艺复兴,没有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没有人文主义和启蒙运动,欧洲的工业革命
是不会成功的!不改革观念形态,你盖一千幢大楼,也无非比各家各户灶王老爷或
土地公公的神龛漂亮些罢了,你修一百条立体交叉公路,走过的还都是朝山进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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