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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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1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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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利军。

    他俩是辞掉公职去海南的。3人同宿海安半岛旅社的一个四人间里,一问乡音,
相互眼珠都亮了。也难怪,一路上找不到人说话,大伙嘴巴早沤馊臭,此刻便稀里
哗啦说开了,金山城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像朝觐的庙堂。临上船的晚上,3人喝
得大醉,鼾声连天。

    上岛后,大伙都傻了眼。适时海南建省尚在初创中,经济基础薄弱,许多项目
还只是纸上的蓝图,企事业单位可容纳人员极其有限,虽此间舆论称“十万人才下
海南”,但真正找到事做的并不多。

    3人从海口沿东线一直找到三亚,竟无着落,又听人说深圳正招人,便从三亚乘
船去深圳,岂知深圳更紧,无居住证者连打蓝领工都没人接,他们又返回海口,商
定分散突围。此时,林、陈二人盘缠告罄,傅贵借每人2000元,各谋出路。

    分手后,傅贵很矛盾,这时他身上尚有近3万元,若回重庆,照样是万元户,而
呆在海南,既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全部“打倒”,一贫如洗成穷光蛋。思来想去,
他选择留下来。

    作为血性汉子,他输不起面子,只能破釜沉舟了。经观察,傅贵认为身上那点
钱在海口开餐馆比较稳当。门面租下来了,取名“劲松饭馆”,遇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请不起厨师,他便自己上灶。早年在龙溪镇插队时,傅贵自己开伙,懂得些基本
操作方法,便学着做回锅肉、烧白、鱼香肉丝、大蒜红烧鱼等家常川菜,还蛮像那
么回事。虽然味道不能同正宗川菜馆比,但对遍街饥肠辘辘又囊中羞涩的求职者来
说,其偏低的价格颇受欢迎。

    生意渐渐好起来,傅贵招聘了正宗的厨师,食客盈门,场地嫌小,恰隔壁餐馆
有200多平方米,设施比劲松好,生意却清淡。那老板姓金,主动找上门来说搞联营,
利润五五分帐。傅贵经细致盘算,答应联营可以,但经营必须听他的,金应允。于
是,傅贵把场地接通,开设雅间,提高菜品档次,赚大款的钱;大堂仍保持原有特
色。为保证川菜质量,他定期让华媛往海口发货,诸如花椒、海椒、老姜、郸县豆
瓣、永川豆豉、丰都豆腐乳等,又让华媛弄来两个会烧鱼的厨师,推出川味鱼类系
列,生意火爆。顺理成章,劲松饭店升格为劲松酒楼。

    岂知,烂仔却盯上了他。烂仔属海口街上的市井泼皮,很难打整。这天中午,
一群烂仔吃完饭,对结帐的小姐道:“去,叫金老板来。”金过去后,几人嘀咕了
一歇,末了,金回来告诉傅贵:“他们要收保护费啦。”傅贵没听明白,问:“他
们又不是警察,保护谁?”金说保护我们啦。傅贵呵呵大笑,说老子行得正走得端,
何需保护,“扯谈!”

    当天下午,傅贵正给员工布置晚餐接待,突听门外“咣当”几声巨响,抢步冲
出酒楼,却见临街的玻璃水柜被砖头砸烂3个,鳗鱼、石班鱼和基尾虾满地乱蹦,两
辆摩托车绝尘而去,甩下一串狂笑。傅贵大骂不已,金老板轻声劝道:“傅老板,
我们做生意的,能忍就忍啦”补一句:“给他们点钱,买个平安啦……”

    强龙难压地头蛇。傅贵明白不破费不行,当下商定,每天给烂仔们提供一餐便
饭,几瓶啤酒,每月再给点茶水钱,“就当喂狗了吧!”

    好在酒楼月月盈利,让傅贵不忍与烂仔们摊牌,否则这生需就不能再做了。

    已经是90年代的春天,这天上午,傅贵正在门前点货,一辆凌志车轻轻停靠路
边,下来两个人,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傅贵似觉面善,竟想不起是谁。前头那人
先笑:“贵哥,几年不见,赚钱赚花眼了嗦?我是凡夫!”傅贵“啊”了一声,扔
掉计算器,两双手紧握一块。林凡夫对身后那人道:“来,见过贵哥,你们还是街
坊呢!”傅贵细瞅,认出那是早年曾一块在嘉陵江千厮门河街玩过官兵提强盗(游
戏)的王蛮子,多年不见,竟长成一墩黑塔。两人禁不住对擂了几拳。

    上过茶,傅贵瞅瞅林凡夫梳得油光鉴人的大哥大发型,不觉笑了:“凡夫,瞧
你这架式,不会是在哪家公司当计算机师爷吧?”林凡夫道:“专业嘛只好暂时搁
搁了,赚钱要紧。”傅贵问:“那你是大老板罗。”林凡夫笑:“算不上大,一两
千万吧。”傅贵一惊:“啥子生意,恁来钱?”“砍脑壳的生意,”林凡夫开玩笑
道:“还是说说你吧,贵哥,当初多亏你解囊相助,今天我是来还情的”。

    这是实话。当初借的那2000块钱,使林凡夫得以在海南呆下来,待海南房地产
升温时,他已有了些基础,便伙同别人开始大刀阔斧地冒险,三拳两脚几经折腾,
竟暴富,帐下积攒了2000多万,个中邪道,恕不细述。

    当下,林凡夫说:“那2000块钱我也不想还你了,太俗。你有其他什么要求。
尽管说。”

    口气大得像凯撒。傅贵忍了忍,终于还是把烂仔的事端了出来。“小事一桩嘛。”
林凡夫笑了,对王蛮子交待一番,让他先去办。待王蛮子离去,林凡夫才亮出来意:
他准备出资300万元,将劲松酒楼改造成股份制,重新装修,股本他占,股红归傅贵,
以答谢意。傅贵以为听错了:这小子,该不是喝醉了酒?

    然而,当晚烂仔们就再没来捣蛋。此其一。

    其二,没多久,300万元打到了傅贵帐上。当然他并不清楚这其实是林凡夫转移
资金的一种障眼法。从广义角度讲,用低档次的“洗钱”手段,即将不正当方法获
取的或有所担心的资金通过某种方式“投”进来,就像将脏衣服投进洗衣机一样,
出来时已经“干干净净”。直到1993年底,中央调整政策、紧缩银根、清理房地产
时,林凡夫及同伙人因债台高筑,一夜间沦为乞丐,那300万元也被检察机关清理烂
帐时抵押了去。这一折腾,傅贵决意退出海口,他将这些年的利润及盘给金老板的
不动产共计800万元打点好,给华媛发了封电报:天涯游子,踏上归路……。

    当下,王晓鸣嘲笑傅贵像个小脚老太,这让他颇恼火。从海口回重庆四五年间,
他将800万现金增值到8000万元资产,劲松的发展遵循着重庆民间的一句老话:盯到
走,看到来。不盲目跟风,看准就全力以赴,多有斩获,公司信誉和知名度已经形
成若不敢冒风险,“我那800万放到银行坐吃利息也够了嘛!”

    两人不欢而散。

    没想到几天后,王晓鸣打来电话,让傅贵下楼去,她在底楼车库等他,说有要
事相商。“你就不能上来吗,”傅贵道:“我正在处理案头呢。”

    “这么说你还在生我气罗?”王晓鸣笑呵呵的,“这样吧,我先给你道歉,掌
自己的嘴,我那嘴巴有时太尖刻,不过,我也知道你是大丈夫。”

    傅贵下到底楼车库,王晓鸣迎上来,抱住他先来了个欧式礼节,傅贵赶紧挣脱,
“唉呀,你也不分个场合,重庆人看不惯这个。”

    她却很得意地笑,“来吧,给你介绍个人。”

    就见佳美轿车后座钻出个男子,秃额油亮油亮。“黄青!”傅贵同他握手,
“你这半仙好傲噢,我请你喝茶你拒绝,王女士轻轻一勾,你就跑得飞快哟。”转
头对王晓鸣:“你们啷个认识的?”

    黄青只是笑,不语。

    “重庆的名人异人,我可能比你认识得多,”王晓鸣道,“走吧,咱们上车再
说。”

    上了车,她却不再说话。汽车驰过嘉陵江大桥,过观音桥立交桥,再往左拐,
傅贵一下明白了:他们是去龙溪镇。便想,既然来了,看看也不妨。

    龙溪镇作为重庆北部新城的主城区,其规模早已从“镇”的建制脱胎换骨,完
全成了一座新兴城市:街道两旁绿树成荫,高楼鳞次栉比,店铺林立,人流熙熙攘
攘,当年插队时的水田、水溪、竹林、茅舍荡然无存。王晓鸣将车拐进花卉东路,
再前行百数十米,刹住,说:“到了。”

    傅贵跨出车门,才发现居然是个艳阳天,太阳暖烘烘地照得人脸痒。放眼打量,
似觉眼熟,又觉不像:四周楼宇高低错落,街面很安静。这才发现他们正处于主干
道的背街,人车稀少。

    “晓鸣,你是带我来看地的吧,”傅贵笑,“请黄青来,恐怕也是为游说安下
的套子吧?”

    黄青:“老傅,你莫把人瞧扁了,来看地不假,安套子不确。老实说,你们走
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凡尘间巾巾吊吊的破事,我可不想过问。”

    王晓鸣只是吃吃地笑,末了,说:“就是这块地啦,你们一位是买家,一位是
专家,看完后再下结论,说早了都是废话。”

    两人顺她的指点望去,那块地其实就在眼前,位于花卉东路和南北快速干道的
丁字路口上,是一抹向阳的斜坡。傅贵似想起什么,说:“晓鸣,这地方蛮熟嘛,
好像我们还在这里挖过红苕。”

    “那是你挖过红苕,我下乡才一年多就读大学了,连生产队的地皮都没踩热。”

    3人顺坡往上爬,满坡是蒲公英和麦麦冬。风一吹,蒲公英细小的绒花翩翩漫飞,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腥涩。这气味,傅贵再熟悉不过了,它让他忆起当年那些脸朝
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无论欢乐与痛苦,有幸与不幸,他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热汗,
抛洒过青春。顷刻间,他好像明白了歌乐山聚会的意义,转念又觉好笑:自己早过
了不惑之年,且作为商人,切忌感情用事。

    登上坡顶,傅贵蓦地愣住了,这儿正好处于花卉园的后围墙。花卉园是90年代
中期政府投资上千万兴建的绿化工程,占地百余亩,引进国内外名花品种、珍稀植
物,园中设人工湖、造楼台水榭,经几年培育,四季花园锦簇,奇花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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