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同志呢?我都坦白地接受了!”我说:“那就算了!还有什么难过的呢!”她忽然紧
握着我的手说:“唉!只怪自己文化、理论水平太低!政策掌握得不稳!不能很好地完
成党所给我的任务!以后你好好帮我提高吧!”
我说:“这是一方面。可是你也不要把自己的优点忽略了!比方拿我来说:文化上
——初中毕业;革命历史——和你一样;工作职位——我是个资料科科长;每天所接触
的是工作材料、总结报告;脑子里成天转着的是——党的政策。按理说,对于现实生活
里边所发生的问题,应该比你有更锐利的感觉,应该更是是非分明。可是在这些方面我
还不如你!——你不要笑!这是真话。我参加革命的时间不算短了!可是在我的思想感
情里边,依然还保留着一部分小资产阶级脱离现实生活的成份!和工农的思想感情,特
别是在感情上,还有一定的距离,旧的生活习惯和爱好,仍然对我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甚至是不自觉的。——你有这个感觉吗?而你呢?虽说文化水准、理论知识、工作职位
都比我低——这也是真话。可是你倔强、坚定、朴素、增爱分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说你有着很深的阶级仇恨。心和同情。心。可是你确实也有点急躁情绪——恨不得一个
早起的功夫就把社会改造好。因此,常常喜欢用简单的工作方法方式,问题想得不够深
不够远。你和我的这些缺点,都会阻碍我们的进步,不能更好地来完成党所给予我们的
任务。我相信:在党的教育下加上自己的努力,我们一定都会很快进步的!你记得我们
在‘抬头湾’的时候,同志们不是曾经好意地和我们开过玩笑吗,说:‘看你这两口子
真是知识分子和工农结合的典型!’我看,我们倒是真要在这些方面彼此取长补短,好
好地结合一下呢……”我像演讲似地说了不少话,要是在往日,准是早被她卡断了!可
是,她今天听得好像很入神,并不讨厌,我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当我说完了,她突然
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不要老是
说些婆婆妈妈的话;像今天这样多谈些问题,该多好啊!”
我为她那诚恳的真挚的态度感动了!我的心又突突地发跳了!我向四面一望,但见
四野的红墙绿瓦和那青翠坚实的松柏,发出一片光芒。一朵白云,在那又高又蓝的天边
飞过……夕阳照到她的脸上,映出一片红霞。微风拂着她那蓬松的额发,她闭着眼睛……
我忽然发现她怎么变得那样美丽了呵!我不自觉地俯下脸去,吻着她的脸……仿佛回复
到了我们过去初恋时的,那些幸福的时光。她用手轻轻地推开了我说:“时间不早了!
该回去喂孩子奶呵!”
一九四九年秋天,初稿于北京。
重改于天津海河之滨。
原载《人民文学》第1卷第3期
短评:
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之日为发端的中国当代文学的历史,曾经发生举不胜举的荒
唐的批判。遭遇这种不公正批判的首难者是影片《清官秘史》,而小说横遭不幸的第一
篇则是《我们夫妇之间》。这是一个短篇小说,作者是创作丰饶的萧也牧,小说发表于
《人民文学》第1卷第3期,时值1950年。小说发表后反响是强烈的,《光明日报》等四
家报刊发表了推荐文章,上海昆仑影片公司很快将它推上了银幕。赞扬老认为“这是一
篇具有一定思想内容的作品,情节单纯明显,描写细腻委婉。尤其在语言上更显得生动
朴素,读起来也动人,可以说是一个比较有感染力的短篇”。
批判是从1951年6月开始的,《人民日报》、《文艺报》同时发表文章批评萧也牧及
其小说。《萧也牧创作的一些倾向》一文说,近年来文艺创作思想上存在着一种“脱离
生活,或者是依据小资产阶级的观念、趣味来观察生活、表现生活”的“不健康倾向”。
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海河边上》就带有这种倾向。文章认为《我们夫妇之间》
的主要问题,小说描写夫妇之间的矛盾,把知识分子与工农干部之间的两种思想斗争庸
俗化了;歪曲了革命知识分子形像和丑化了工农干部。这篇文章是一个信号,不少报刊
从此对萧也牧创作展开批判。还有的文章认为,对萧也牧作品必须“作为一种倾向来看”,
因为它“已经被一部分人当着旗帜,来拥护一些东西,和反对一些东西”。反对的“就
是去年曾经听到一阵子的,说解放区文艺太枯躁,没有感情,没有趣味,没有技术等”;
拥护的则是“一切属于你(萧也牧)的作品的趣味,和更多的原来留在小市民、留在小
资产阶级中的一切不好的趣味”。
据作者自己说,他写《我们夫妇之间》原想“通过一些日常生活琐事,来表现一个
新的人物”。据作者的老战友老朋友康濯说:“这篇作品同他本人的生活或许不无丝毫
联系,如小说中所写,他这个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就是在战争中同一位贫农出身的女工
结婚的,进城初期双方也确有点矛盾。但也正如小说写的那样双方都是好同志,其矛盾
并非偶然,也不难解决。”《我们夫妇之间》并非是毫无暇疵的作品,但它的确是从生
活出发所写的内容与艺术很有特点的好小说。粉碎“四人帮”之后重评《我们夫妇之间》
的一些论评已经指出了这一点,认为它“在建国初期,这是一篇敏锐干预生活的作品,
很有现实意义”。对于一篇作品的不足当然可以通过正常文学评论进行批评的,但是对
《我们夫妇之间》及其作者的某些批评已经离开了文艺争鸣的正确轨道,渗入了政治性
的东西,将艺术真实与写正面、写光明等同起来,甚至出现了乱扣帽子与人身攻击的东
西。
萧也牧这位很有才华的作家,自40年代到50年代发表了不少好作品。百花文艺出版
社1979年出版的《萧也牧作品选》,展示了他的创作足迹。但是他与许多优秀知识分子
相似,其命运是不幸的,在他创作旺盛期惨遭批判,“反右”又剥夺了他的创作权,在
“文章”期间被林版“四人帮”迫害致死。当我们欣读这篇佳作的时候,不会忘记在当
代文学历史上因写小说而第一个横遭“庸俗社会学”的批判,从这场批判中亦可看到后
来愈演愈烈的“极左”在新中国初期是如何摧残文学的。
文学视界扫描校对
告别昨天
牛伯成
一
你不知道吗,现在男人手里的钱太多了,多得没处去花,就便宜了史琴好那样
的女人。
顾太太挪了挪身子,望着舒朗微笑。又摇着纱绢儿扌扇风,奶白的胖脸上浮着
一层细汗。
舒朗还是不大理解地摇摇头。
他们坐在咖啡厅里已谈了许久。茶色玻璃窗外的街道上正翻腾着热浪,咖啡厅
里的立式空调显得功率不足。顾太太已抱怨了几回,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舒朗弄不明白顾太太因何对史琴好那么耿耿于怀,其实他只不过无意中提到这
个名字。照舒朗看来,顾太太大可不必如此。她生活富足,远非史琴好那样的女孩
们能够相比。她先生在深圳发达了,是一家大公司开发部经理,用眼下时髦的话说
一桌子足足的。那边惯称先生太太,她自然称得起,前面还要加一个“阔”字。
顾太太颐养得很好,透明脂般的脸蛋上涂了层护肤霜,唇也抹得艳艳的,一双银亮
镶宝石的大耳环来来回回晃。
你知道人们怎么称呼她们?嘻,人们叫她消费女郎。顾太太兴致不减。
舒朗觉得新奇,继而又觉得这称呼很耐琢磨。国外有歌女、舞女、女招待、女
陪伴、女按摩……等等等等,那也都可以算作消费女郎。那么,史琴好这样的女孩
该算其中的哪一种?抑或兼而有之?
舒朗把他的想法告诉了顾太太。
顾太太捂住嘴,连连摆手,嗤嗤嗤地笑。终于忍俊不禁,喷发地大笑起来,笑
得手舞足蹈,笑得掏出纱绢直擦眼泪。
好不容易寻个间隙,顾太太说,你以为她们会陪你睡觉哇,想得倒美!她们哪,
只陪着你花钱。说罢。又笑。
舒朗点点头。他想这角色倒不错,只陪着花钱,并不折底本。
顾太太终于平静下来。
舒朗转动深棕色咖啡杯,故意扭转了话题,他说:这杯子造型不错。同样的咖
啡,用好一点的杯子,味道就不同。
顾太太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杯里咖啡冷了,三份浇汁冰淇淋也已吃尽。
再添点什么?舒朗征询地问。
顾太太摆手,自以为风趣地说:算啦算啦,再破费你,我岂不也成了……说着,
顿住,又嗤嗤笑了起来,身上抖索索的。
史琴好舒朗很偶然见过一面。舒朗印象里那是个挺普通的女孩子,中等身材,
中等长相,并无天生丽质之感。照舒朗看来,女孩子走入社交场,又能站住脚跟,
一般要有天然的出奇之处。或姿色卓绝,或气质奇丽,或伶俐过人一史琴好似
乎并无这些优长。不仅如此,与她接触,还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拘谨感。
那天天气很热,沥青马路几乎烤化,人行道的方格水泥砖也晒得烫脚。寥寥几
棵树,稀疏的叶子不遮荫凉。树上响着连绵不休令人烦躁的蝉鸣。
舒朗宽宽领带,对同行的岳经理说:附近有带空调的餐馆吗?
岳经理笑了笑,伸手一指:正好,据过街口就有一家。随即又说;咱们两个光
棍男人吃饭多没意思。邀俩女伴吧。
这岳经理挺有意思,虽然相识不久,这次拜见也不过是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