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扁石的峰脊上,从鱼背般光滑且瘦削的石脊上爬过去,跳上另一块龟壳般的大
石,从那儿便可跑上峰顶。扁石空悬着,下边就是开阔的山涧。风正从涧底吹来,
冷森森的。舒朗回头问史琴好:你行吗?史琴好反问;你呢?舒朗说:现在最需要
的,就是胆量。史琴好点点头,极为夜好地冲他笑笑。
当他们并排坐在山顶的巨石上时,他们简直都变成了快乐的孩子。恐怖感依旧
存在,但舒朗把恐怖留给脊背,而把快乐挂在脸上。史琴好大约也是如此。
来到山顶他们立刻拥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山顶的巨石它悬浮在其它巨石
之上,居然有水。石面遍布大大小小浸蚀出的石坑石槽,里边盛满清冽的泉水,水
中央还漂浮着一层薄冰。这太奇怪了,要知道这石头并没有根呀,而且,向下望去
所有的石头都仰面朝天,但所有的石头都没有这种蚀出的水槽。
舒朗为此而特别兴奋。
史琴好也很兴奋。
现在他们在山顶上,俯首便是一览无余的大海。大海像一面镜子,连细小的波
纹也不再有。脚下才是山涧。
这时舒朗想,要是从这里跳下去,那当然够壮烈的,要多壮烈有多壮烈。
他说:这里很让人开心。
史琴好说;我相信我们是第一个来到这儿的人。
舒朗说;这可很难考证。
他已经感觉到什么,但他不愿回头。
史琴好说:这不用考证,就看你怎么想了,你认为你是第一,你就是第一。
舒朗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笑了,史琴好也笑了。史琴好说:你要真当第一也不难,你从这儿跳下去,
那绝对无可争议。
舒朗纵情大笑,因他们想得完全一样。
这时史琴好回过头,舒朗也回过头,康大民正在那块龟背样的黑石上坐着。
史琴好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仍笑着说:喂你也挺了不起呀,干嘛不
上来呢?
康大民阴郁地望着她。
史琴好回转身,似在呼吸山顶的新鲜空气。她向山下招手,仍然极为兴奋。
嗨我们在这儿。
史琴好的快乐简直难于言表。或者说她的恐惧难于言表。
跟岳经理等人在上清宫汇合之前康大民便又消失了。他和史琴好在一块大石头
后边谈了有十分钟话。当时舒朗很紧张,他担心会出事。但什么事也没有出,史琴
好独自走出来对舒朗说:问题解决了。舒朗说:你倒挺有办法。史琴好说:女人总
有办法。样子懒懒的,仿佛很疲劳。
下山的时候史琴好变得沉默寡语,与上山时的振奋样子简直判若二人。提到康
大民,她只说;那是个赖皮。舒朗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想法,他当然非常
不愿那样想:他担心今天的一切都是史小姐的某种预谋,或者说是她精心安排的。
史小姐非常惯于表演……不会是那样。他否定自己。那可太可怕了。那将使他
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但他仍问:你说过,这是一场赌博?史小姐说:对,是赌博。
不过,我不能输。
他相信史小姐是有道理的,而她肯定是有道理的。他必须这样思考。
大家在溪边的丛林中找到吴老板和顾太太。他们正躺在网状吊床上说笑,那股
热情劲仿佛刚发现他们彼此才是最佳情人,大有相知恨晚的意味。吊床是租赁的,
不远处支着许多仅供两人居住的森林小帐篷。大家开玩笑说:你俩租一小间到那里
躺躺岂不更好?顾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太闷,会透不过气来的。惹得大伙捧腹不已。
吴老板似乎养息得很好,又变得热情高涨,尽管天色已不早,仍提议到瀑项看
看。他天生就是个鼓动家,好似不去瀑顶,就不算来过崂山。岳经理说:那就都去,
既然来玩就玩个痛快,晚了就不走啦,咱们住帐篷旅馆。
站在瀑顶的大青石上,众人才觉出自己的缈小。上游的溪水蜂涌而至,呼地便
腾空而起,又直泻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舒朗望着那呼啸而去的水流,忽然
想: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这溪水。溪水把大石冲洗得清洁,仿佛把人也陶冶得洁
净,一切污秽都随之而去了。他在观察史琴好。她渐渐变得安稳,继而变得愉快,
这溪水的确可以使人渐觉轻松。过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不断涌来,奔泻下去,砸进
青色的水潭,激起阵阵水雾。水雾爬上山来,渐渐,把他们的衣服都染得湿漉漉……
此刻,他们正站成一条散线。舒朗几乎就立在山溪的边缘。不远是史琴好,再,
是吴老板、刘小姐、岳经理……顾太太胆小又晕高,站在更远的地方。
顾太太突然尖叫起来。大家回过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斜刺里便冲
过一个人来,大个子,身体很强壮,但瘸着一条腿。他瘸着一条腿速度也是极快的,
舒朗他们已完全没有回避的余地。周围都是水,石很滑。当时舒朗、史琴好、吴老
板正并排站着,那一瞬舒朗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康大民会扑向谁,吴老板、史琴
好、还是他?或许他们将同归于尽。这并不困难,只要康大民把两臂一横便可做到。
他来不及恐怖。他甚至觉得他的身体已经飘浮起来。
那一瞬其实很短暂,似刮过一阵寒风。舒朗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完好无损立在
崖上。吴老板的胖身子像陀螺一般在崖边旋了两圈唯有史琴好小姐不见了。
没有听到任何呼救的喊叫声。
崖下的石壁涂出一大片殷红的血,立刻被水流子冲刷得干干净净。
青水潭中的小鱼顿时活跃起来。
天色实在晚啦。西部天空已燃烧起一片片火烧云。猩红色,绎紫色。公路的喇
叭和嘈杂的人声渐渐沉落下去。崂山群峰依旧。海潮哗哗。水雾中飘拂着一股淡淡
的血腥气。
十二
舒朗到顾太太屋里道别。顾太太正睡午觉。揉揉眼睛坐起,声儿懒懒地说:来
啦,坐吧。
顾太太卧室中有一股爽身粉的气味。舒朗闻着不大舒服。
顾太太说:那天可把我吓死了,那个愣头青小于,谁想他会那样做?
舒朗说: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顾太太笑着说:看见你啦,我就又想起来了。要不,我才不愿提呢,那些日子
我老做噩梦。顿了顿顾太太又说:可也是,那小子死了也就死了,要是把史小姐也
摔死,那不太可惜了吗,
舒朗说;顾太太你又敲打我。
顾太太说:你呀,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最希望我讲到史小姐了,对不对,
舒朗笑了。
顾太太说:你瞒得过别人,却是再瞒不过我的。
顾太太起身梳头,并不回避舒朗。舒朗很随便地坐了。顾太太就问起史琴好的
伤势。舒朗刚从医院回来,他给史小姐送去一大捧鲜花和一兜水果。舒朗说:仍不
见好,我去看她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顾太太叹气说:八成要留后遗症了。舒朗说:
也许还能好起来。
舒朗回想在医院的情形,他望着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正在熟睡的史琴好,他觉得
她非常漂亮,甚至比以前更为漂亮。不过,这些感觉他不愿跟顾太太说。
舒朗问:这些天怎么没见岳经理?
老岳么?顾太太望望他,他可是个大忙人呀,哪一天闲得住?喂,你听说了没
有,青岛的那个刘小姐要来。
舒朗说:她不是在上学吗,
顾太太说:她还上什么学呀,这边好吃好喝又有钱赚,还有男人宠着,对她那
样的女孩可是打灯笼难找的好机会呢。
顾太太挺鄙夷地把梳下的头发捻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她什么时候来?舒朗问。
顾太太掐指算算,说;八成就是今天。岳经理来过电话,说刘小姐过来之后大
家再聚聚,到时候他会邀请你的。
舒朗说:我大概是参加不了啦。
顾太太正匀脸儿,而后往唇上点口红。
怎么,你真格心里只装着史小姐?我才不信呢。顾太大笑着说。
舒朗说:倒不是那样。我是想,在这儿住得太久了,我想明天回去,车票
都买好了呢。
顾太太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住,妆没化完,她吃惊地问:这是真的吗?
舒朗点点头。顾太太就红了眼圈,许久没再说话……
1991年10月
谷街后
作者:崽崽
海口有一条大街叫得胜沙,据说是在清朝的某年有海北贼来犯,官兵在那当
时还是海滩的这地方浴血奋战,把这伙海北贼歼灭了。海口人说的海北贼指的是
雷州半岛的农民,在饥年或不一定是饥馑的年头,他们会聚啸海上,来打我们海
口人的主意。想起来这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但那时山高皇帝远,兵勇不习武,
大小兵丁早晚躲在茶楼里不出来的事也是平常。可是海北的这伙海盗运气不佳,
那一天兵丁们没去泡茶楼而且兴头还足,就把那提鸡拉猪正要回船的贼人杀个片
甲不留。这对于我们这个小地方自然是一件天大的事,谎报军情的事也是免不了
的,说不定皇帝
老佛爷还为这事高兴多喝了一杯呢。这海滩从此就有了值得纪念的意义,叫
了得胜沙,一个小地方的好处也就不论自见了。奇怪的是近百年来地地道道的海
口人不这样叫这地方,他们叫这里为外线。这可能就是当时的地名,有点军事的
味道。
外线和新华北路相交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叫富兴街,这自然又是官名,我上
小学报的住址就用这个地名,长大外出给母亲兄弟写信拍电报也是用这个地名,
可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叫自己的街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