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命运她至死没有形成一种忧患性的东西,所以她在新社会里照常作恶多端。
现在回头看,她只是一个恶毒的奴隶而已,对于自己房产的丢失,她毫无办法,
她只会发出一些极其恶毒的诅咒,可是事实证明了,她的诅咒一点也不灵。我的
妈妈会做一点针线活,这就成了我们一家的生活来源。诉说一个女人怎样勤劳辛
苦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这些事中国人都经历得太多,免不了全都一样。我要说的
是,哥哥与我,这对老龟公的孙子国民党军官的儿子很小就开始为自己寻找食物
了。
那时海口的水位没有现在这样高,下水道也没有做得像现在这样小。那条从
解放路公安局旧址直通长堤的水沟是可以从容进入并且可以三人并行的。里头有
很多的塘虱鱼。我的哥哥腿不行了,可是抓鱼倒挺在行的,每次都是我先攀下沟
去,然后扶他下来。他瘸得很厉害,是那种用一只手撑住瘸腿才能走的样子。沟
里有浅浅的水,他趟着水就像划船一样。我就想起了我们海口儿童嘲弄跛子的那
首歌:可怜阿跛,这样划船,这样划船。我心里又酸楚又好笑。我说我的哥哥抓
鱼在行指的是他善于发现塘虱窝。塘虱是一种喜欢群居的鱼,找到一个大窝就够
我们用一只大箩来装的了。一般来说我们不走回头路,我们从水沟的北头也就是
旧海关旁的长堤边爬上来。长堤也是我们找吃的一个好地方。那时常常有海北的
船载了甘蔗和番薯来,在卸货的过程中往往有成捆的甘蔗或成箩的番薯落到水中。
早有成群的孩子等在水里了,有东西落下,我们就潜水往上捞,这需要体力和灵
巧,这事我的哥哥就不行了,他只能在岸上接应我。事实上食物落进水里的机会
是不多的,何况有那么多饥肠辘辘的孩子等在水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瞅准
了海北佬不注意上船拿了就往水里扎猛子,弄得好惊险其实手里抓着的只是一个
不大的番薯。
对于我们拿回家的东西,我的妈妈总是装聋作哑。我们的奶奶却要嘲笑我们
一番。她说,你那个妈看来还会教子的,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成了贼啦,做贼也
好做大贼呀,杀人放火呀,抢银行呀;偷番薯!啃甘蔗!原来你妈生了一窝老鼠,
还是村鼠田鼠……我们有东西拿回家,心里兴奋得不行,我还是顶了奶奶一句,
纸老嬷。这是海口老太婆很忌讳的一个词,因为它的意思是:你是纸做的该烧了
送神。我的奶奶听了自然是要发脾气的,可是还由不得她生气,我的哥哥已经惹
得她更生气了,我的哥哥说,你这个老鸡壳。这是一句粗口话。我的奶奶就丢下
我一心一意对付他去了。她说,哎呀,没我的老鸡壳哪来你这个跛脚?这时候的
奶奶是骂不过我的哥哥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开了的水在番薯间欢乐地跳蹿,并
冒出了一阵阵沁心的香气,我们心定神闲,奶奶的话攻不进我们的心,而我的哥
哥却妙语连珠,甚至说到了我们的爷爷奶奶是海北贼,一个公贼一个母贼,被官
府抓了绑在庙前的枇杷树下。吃番薯时我们当然是不会请奶奶的,她也走不动,
就问我们番薯是哪里出产的。没有回答,她就自言自语起来,说石山的木薯最好,
番薯就数定安的了,可惜现在定安的船来不了海口了,你们吃的这东西肯定是海
北来的,海北薯一点也不好吃。不管奶奶说些什么,我们此时是不会回应的。对
于吃番薯我们已经很有经验了,不能一边吃一边喝水,这样肚子容易发胀,吃不
多;而且也不能激动,急了容易噎住,脖子一伸一伸的呜呜叫,像一只生气的鹅
一样愚蠢。如果这时我的妈妈从外面回来,她就会指责我们不给一点给奶奶吃,
她说,你们还小还有吃的日子,你阿嬷老得瘫在床上了,还能吃你们多少。这时
我的奶奶就发脾气了,说我的妈妈想她死,于是她们两个就吵了起来,我的妈妈
自然是骂不过我的奶奶的,她只会苦口婆心解剖自己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可是
我的奶奶从来不相信世上会有好人。对于她们俩的战争,我们从不介入,虽然我
的哥哥一旦参战必定大获全胜。
没有海北船来的日子,我们就饿得只好打西庙的主意。西庙到现在还是一个
菜市埸。那里离家近熟人多,被抓到了不好意思。我只是敢趁人不备拈一二只胡
萝卜什么的,被人吆喝了扔下也就没事了;我的哥哥就敢去偷肉。啊,肉,白花花
的肉,那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哥哥竟然可以大块大块地往家里拿!后来我终于
发现,这其实是卖肉佬对一个破败家庭的怜悯与同情。那天我看见了,我的哥哥
从案后把一块肥肉挟在腋下,撑着跛腿,像一只肥鹅一样一摆一摆地快走,可是
没出几步,就被卖肉佬揪住了衣领,那汉子吼道,昨天要了一块,今天还来,我
是你爸你叫你妈今晚上我床来。市埸的人都笑了,有人高声叫,哎,这不是关上
娘的跛腿崽吗。于是市埸上一片唏嘘。因为我的妈妈是从关上嫁来的,所以在这
地方习惯叫我的妈妈为关上娘。关上娘在这一带是有着极好的名声的,她做衣服
可以随便让人赊数不给钱,甚至刁钻之徒寻机挑剔,我的妈妈会立即就去借钱还
布了事。她总是做好人,她的儿子总是去做贼,一个弱女人总摆不平这个世界。
目睹了我的哥哥偷肉的一幕,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从此不大看得起他,虽说同是
偷,他也太死乞白赖太不要脸了。当然了,我也有太不要脸的时候。一次我去偷
了一捆菜被人追到家里来,我喘得迈不动,就钻进了奶奶的床底下。那人还不放
过,揪出我来要送派出所。奶奶勃然大怒,她从床上一把揪住了那汉子的裤腰,
叫道,你什么牛头马脸敢欺负我的孙,我拔二根老嬷毛塞你的嘴!她真的从裆下
扯出了三根黑亮的毛来……尽管我的奶奶已经把那三根毛贴在了那汉子汗湿的脸
上,那汉子真是铁打的金刚,事情耻辱如此他还不放我,我的奶奶也不放他,他
把我扯出了谷街后的青石板上,也把我的奶奶拖到了青石板上。最后还是我那些
打打闹闹恩恩爱爱的邻居救了我,凌辱一个风烛老人该当何罪!那个汉子悻悻走
了。这是我的奶奶给过我的不多的温暖的一种方式,她真有力气呀,她就一只手
抓住那汉子,被甩得满屋飞,她还能撑住她的身子!
可是我终究是不能亲近我的奶奶的。我的奶奶一直认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不
幸源于我的妈妈这个扫帚星,自从她嫁到这个家里就灾难不断:家公死、老公死,
人家生千生万,你就生一个跛子出来。我的妈妈当然是不服这种迷信的话的,可
是她不能公然反驳,因为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把灾难的责任推给弱者尤其是女人
是普遍的心理。我的妈妈精神的胃口特别好,什么耻辱她都能消化,她把家婆的
责难推回给她。你的老公死了,儿子死了,孙子残了,自己瘫了,天报应的你!
我的妈妈被我的奶奶骂急了就会高声地这样叫。可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心里平
衡自己:你已经这个样了,我还和你计较什么呢!我的妈妈总是把煮好的粥和萝
卜条什么的端到奶奶的床头,并要呆立一会看看老的还有什么吩咐。我的奶奶常
常嫌饭菜不好把粥泼在我的妈妈身上。这时我和我的哥哥都端着碗静静看着,一
个是我们的亲奶奶一个是我们的亲妈妈,事情不容我们置喙。这时我的妈妈总是
皮笑肉不笑地笑起来,呐呐地说,这个死路头的,不知天刮风,还想吃猪肝瘦肉
哩!我的奶奶则怒目而视,她威胁说,你小心,要是在旧社会,我把你装猪笼沉
面前溪。我的妈妈这时就真正地笑起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走到水缸旁,一边擦
洗一边说,把我沉面前溪,你大胆,都没有政府啦。妈妈的话是自言自语的,很
轻微。我觉得妈妈的话是学的奶奶的做派,上面说过了,我的奶奶动不动就说,
你大胆。我的妈妈真是太谦让,谦让得好像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我的妈妈一点点奶子也没有,也没有一点点屁股,她那么瘦,那么高,显得
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的动人之处只在她的眼睛了。她有着一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
圆大而且清澈,而且眼睫毛很长,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对她的青春生发许
多遐想:一颗温和的太阳在瓦蓝蓝的天空上,原野碧绿,有星星点点的花朵灿然
开放,一条小溪在潺潺地流动,我们可以嗅到空气中阳光的芬芳……那时她是一
个军官的太太,是我们谷街的骄傲。但遐想归遐想罢了,妈妈的现状总是让我们
失望,我或是我的哥哥,常常因为一些我们的妈妈做不到的事向她发火,有时我
们两个人的联合进攻就更使她为难了。比如说,一年政府发放救济衣服,好多人
家都分到了,一些分不到的人家去闹了闹也得了一条半件的,我们就急坏了,逼
着我们的妈妈也去讨一些,她不肯去,我们就更急了,哥哥还添油加醋说自己有
多冷,还用了骂奶奶的话对付上了自己的妈妈。这些进攻比奶奶把粥泼在她的身
上更没道理,我的妈妈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走开,她敢回奶奶的嘴,她不敢回
我们的嘴。
我的哥哥没有上中学,他受不了自己残疾带来的嘲笑,越大越受不了。我觉
得我和我的哥哥的品性和命运也正是从这时区分开来的。他开始了真正的谋生,
他自己做了一个罾到郊区各处去捞鱼。这是需要力气的工作,可是他的腿不好,
有时正在起网一阵风刮来,他就连人带网一同摔进海里。他已经练出来了,他总
能爬起来拧干衣服再扳。每当这时,我的心中就会升起一种崇高的感觉,觉得我
的哥哥就像小人书上某个不平凡的故事中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从海边回来之后,
我的哥哥就把他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