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3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的种种不是;那位性急的子弟不以为耻,反而也跟着妙语连珠起来,一直得意到
派出所的同志来了把他和那暗娼一起带走。这样的夜晚我总不能入睡,也许是我
心生妒嫉,这粗野与愚蠢里带着一种生活的得意与声势。我想,如果我有了钱,
我要过一种明亮整洁的生活,我再次对这座老屋子恶心起来。不,不是仅仅对我
家的这座老屋子,而是对整条谷街后。
    
    我所在的单位是一个很被看好的行政部门,可以随便给别人开罚款单的那种。
在我们谷街后说起这个单位,人人要骂,可是说起某人在这儿公干,他们又羡慕
不已。在那几年里,我们的年终总结大会总是在茶楼里开的,领导在某张桌边总
结大好形势,我们在另一边围着餐车要这要那。那时的肉还没吃够,哪样腻就要
哪一块,结果是大伙同声传呼厨房快快下料炸鸡翅鸡腿。所以每次开大会,我们
满脸红光,不但下巴有油,额头上有油,两只耳朵上还有油珠闪亮呢。那几年我
年年受嘉奖,一连到领导的桌前领了三次奖状,张张奖状都是油腻腻的,不知是
秘书科的人弄的还是领导弄的还是我自己弄的。回到谷街,人们自然会明知故问,
嘬了!我就高声回说,嘬了!随着社会的一天天繁荣,我们单位的油水也一天比
一天丰厚起来,我已经能给谷街后的活跃分子办一些事情了。他们一见我就忙不
迭地掏烟并给我点火,这使我对谷街后有了一种宽容的心态。我们的单位开始建
宿舍了,只要我住上了新房子,我会比谷街、谷街后的谁差呢。
    这时,我开始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小学教师。我之所以足着劲头追求她,
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对我有深厚影响的那位中学同学的妈妈。最后促成我们婚姻的
是她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中学老师,对知青十分有好感,
认为我们这一批人将来都是有用之才。我的父亲的遭遇,也深得他们的同情;当
然了,关于我的爷爷和我的奶奶我只字不提,他们也不问,谁管那么久远的事呢。
我的对象从小在校园里长大,显得简单而纯净,让人感到高兴;当然了,和她在
一起我得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
    也就是这时,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那天我正在班上,我的跛足哥
哥扯着嗓子在窗外叫我,我看他满脸严重的样子,就急着走了出去。他上气不接
下气说,我听说了,咱们谷街的房,不是被政府没收的,是我们的纸老嬷和咱妈
怕死,被劳动服务社什么鸟单位连吓带懵骗去的!这真是天大的玩笑啊!我一时
并没有想到这事对我们的家庭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怀疑我的哥哥的能力,我问他
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现在不都在搞退还华侨房产吗。我差点唾了他一口。
这时我的对象来了。她没有我的那种对谷街和谷街后的复杂感情,她一听就显得
很气愤,她说,政府是不会干这样的事的,你们可不能让坏人钻了空子,不管是
真是假,你们一定要弄个清楚,把房子要回来。
    
    我们回家经过谷街时,我很伤感很有另外一种感觉地打量了一番谷街和我们
的房子在谷街的部分。谷街还是明朗亲切的昔时的欧陆风格,这是政府要管的地
方,它毕竟不是那种小巷,可以乱立二楼可以飘出半幅路的土规矩。这里的楼层,
还没有什么人有能力有胆量和祖上比试财力。只是一户出走香港的人家先耀财扬
威了,他们拆旧楼建了用铝合金做窗的楼,还在门前放了一块牌子,牌上写道:
内有汽车。因为门外就是街了,人们并不因为有这牌子就不摆摊练戏法了,这块
牌反而常常被人推倒,可是总会有人很及时地从里屋走出来把牌子扶正。里头果
真是有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只是不大有人看见它开动过,所以有闲言碎语说它是
不会走的。我看我们家的旧楼时,就带有了多少的醋意。它有很宽的门面,中间
是门,两边是两块大大的镜橱,橱上也学了时髦了,写什么新式发型香港名师主
理等等。这些皮肉松泡的剃头佬,他们腋下有几根毛,谷街上的三岁小儿都能数
出来的,他们出的什么招呢。当我认真数一数里头有十八张又宽又大的老式理发
椅时,我的心格登跳了几跳,房子真的讨回来,母亲的晚年,哥哥的婚姻,都是
迎刃而解的了。
    我的妈妈看我的眼光,就说明她已经知道这突然的消息了。她眼瞳的内里很
坚定,散在外头的光却很游移,这说明她相信这个事而不知怎么办好。这几年她
叹的气比人家评她黑心黄心的年头伤的心还要多,那时是没办法的事,而现在大
家都有办法了,更显出了这家人的落魄。一个家庭真是一步落后就是步步跟不上,
除非有了什么新的机遇。可是两个儿子,一个残疾,一个是小办事员,这就是我
们家全部可资利用的资源了;现在出现了这个事,可见我的妈妈的心是多么向往
它。我的哥哥告诉我,消息是他的一个朋友打听来的。我要见他的这个朋友,我
的哥哥说,这得请他喝茶。近来我很看不上眼他的这些朋友,都是一些皮干毛燥
的牛头马脸。我的对象说该请该请,结果来了一帮无业游民,一个个像梁山聚义
似的,只是说,当哥的你放心,只要看起当弟的,这事你交我们办去,抢去的东
西自然可以抢回来!我告诉我的哥哥,机关的事我熟,这事我辛苦些,我去办就
是了。过了一个礼拜,我的哥哥问我说事情怎样了?我说,申诉信已送到市府了,
等批复回来,就知道找哪个部门了。我的哥哥立即唾了我一口,他说,你没吃过
螺,你还没见过人家倒螺壳吗!人家不和咱讲道理,咱干嘛非要和他们说话儿?
你怕死;我不怕,我明天就要回来!说完看也不看我一眼,一顿一挫的,划着他的
破船走了。
    第二天十点来钟,我的妈妈气长气短地跑来了,称我的哥哥为死路头的,说
那死路头和理发店的人打起来了,他怎么打得过人家呀!我赶到谷街,明显的事
实是我的哥哥已经把他的对手打败了,门两边的玻璃已经被砸碎,谷街上扔满了
理发椅的残肢碎体。我的哥哥和他的朋友们站成一排在理发店门口喘气。这一帮
好汉真是要灭此朝食了,他们都只穿裤衩,只是我的哥哥这样的打扮未免太可笑
了,他不只是一只脚太细,而且那裤脚留出的空裆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形象相当
的不佳。可是他不是来当模特的,他是来抗争的,这种打扮的主意一定是他想出
来的,这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精神,反正我们家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传统。这里
我也理解了海口人说的乞丐也有三年运的意思了。这并不是说天上会掉下馅饼来,
它的意思实在是,一个潦倒的人也会有他精神焕发的时候。我的哥哥的朋友们赤
身裸体的也不见得好看到哪去,都是排骨司令多,只不过他们统一行动就变成了
一道触目的风景罢了。看热闹的谷街、谷街后的人都乐坏了,他们齐声喊着我的
哥哥的小名,说,阿喜仔,做他!阿喜仔,做他!这些街坊的脾气是谁有趣就向
着谁,毕竟我们是他们的邻居哩,毕竟,在那当时,他们也受够了气哩。
    
    剃头佬和他们的领导们站在街的那边生气,他们不时地向新华路口张望,他
们已经派人去叫派出所了。当我知道这事后,我的心就虚起来。我的哥哥的这种
做派毕竟是蔑视政府的流氓行为,我掺乎其间,弄出是非来,我在单位里还有脸
么?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我想我还是退出来,事情弄黄了,还
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于是我就往回缩了,躲到围观者的圈后去。正在惶惑,警
察果真到了。我知道我的妈妈最怕他们,我的妈妈见了他们,身子果然往后缩了
缩,可是她突然又像只猫似的跃了上去,叫了声,李所长。她那像豆芽瓣一样泛
黄的脸同时就升起少女一样的红晕。她说,李所长,这房子是我们的。现在我不
是四类了,我可以说说事实了……我听到我的妈妈说了“事实”两个字,少年时
代的屈辱突然涌上了心头,这种屈辱不知怎的变成了一种愤慨,我变得雄壮起来,
我挤进人群,站到了李所长面前,为了不被一视同仁,我报了我所在单位的大名。
警察并不管我,他先到那伙穿裤衩的人跟前逐个瞧了瞧。那伙人并不怕他,虽然
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却也是一副死猪不怕烧水烫的凛凛然,我的哥哥还在所
长瞪他的时候把手伸进裤裆里搔了搔,罢了又把手放在鼻上嗅了嗅,街坊们就哄
笑了起来。所长就被挫了一挫,他回过 
     
    头来扫视了大伙儿一眼,他说,喝,你们,你们这些人,就不知道有政府,
这样的事也是看热闹的!这时就有一个老头站出来了,他就是我的哥哥小时候偷
过他的猪肉的那个人。他说,不知有政府的是剃头佬,这里所有上年纪的人,哪
个不知道这房子是关上娘的。这时我的哥哥就情绪激动起来了,他突然悲恸起来,
发出一种谁也没听过的非人的吼声,踉跄几步揪住了剃头佬的领导就打,边打边
哭,说,就因为你们占了我们的屋,我病了没钱医,落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当
然和事实不符,但我们的不幸也正是因此。我那软耷耷的妈妈这时也动起情来了,
她抱住了我的哥哥滚在地上,嚎啕大哭口齿不清地叫,我的可怜的崽呀,我的可
怜的崽呀!情景很悲惨,人群就唏嘘起来了,七嘴八舌叫唤派出所要公正;那穿
裤衩的一伙又乘风生火,脸红红的又冲上去要揪剃头佬来打。我想也没想也作起
势来了,我说,房子是你们的你们拿出手续来。那位剃头佬领导招架着说,我一
百零八任班子都不止了,我受的什么气啊!理发店的一伙人在警察同志的护卫下
往新华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