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吃过没玩过的东西。总之,他不愿回来了,他要回28号。
亦秋一巴掌打过去,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认贼作母,骂他有奶便是娘,小孩子嗷嗷
大哭,不但不会认错,反而更恨母亲的凶横了,他自己打开了小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亦秋哭着去追,可惜泪眼朦胧,罗雷很快就没影了。半小时后卓伶打电话回来,说罗雷
去公司里找了她
十一
亦秋几乎要自杀,卓伶呀卓伶,前世我与你有什么仇,抢走了我丈夫还不算,还要
抢走我儿子,让他父子双双都落入你手中?
“算了吧,想开些,小孩子,长大就好了,你终归是他娘,一千天他都会转来认你。”
见亦秋伤心,婆婆在一旁劝道。然而罗雷终是不回来了,原本他就是判给景昆的,亦秋
也不好去明抢。
她自己倒是继续在罗家住下来,这时候即使公婆不留她,她也不好撒手不管。婆婆
毕竟是半瘫的人,饮食起居都要人照顾。公公经过老伴这一场病,劳心劳力,自己也垮
了下来,没来由的得了个支气管哮喘病,随着秋天的过去,初冬的到来,他连太极拳也
打不成了,一到夜里就不能平躺,拉风箱似的喘。总之,照顾婆婆和公公的重担,义不
容辞地落在了亦秋肩上。
景昆原是有两个姐姐的,一个在北京,一个去了海南,远天远地,母亲病危时来看
过一眼,病轻了一些她们又都回去了。
亦秋以既不是媳妇,也不是女儿的身份,莫名其妙地决定留了下来。气候越发地寒
冷了,亦秋每天6时起床,先去公公房里看看,再去婆婆房里看看,感觉里,那是两只风
中的烛,说灭就灭了,必须小心地看护。然后分别打开厨房和客厅里的大火小火,除尽
炉灰,加上新煤,坐上药罐,大火煎公公的,小火煎婆婆的。之后抹桌擦椅,洒扫庭院,
把昨夜搬进来的几盆花再搬出去,那是婆婆的心肝宝贝。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这时
候药已煎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煮早餐,公公爱吃小米稀饭,昨夜就泡起的小米,小火慢
慢地熬。趁着熬稀饭的当儿,赶快上街去买油条豆浆,十分钟的路,跑着去跑着回来,
要热的,冷了婆婆吃了不消化。回来时,小米稀饭正好开了锅,公婆也醒来了,她扶他
们坐在已经暖和起来的客厅里,让他们洗脸漱口,然后吃早餐,然后吃药。这空当,她
赶忙去铺床叠被,该收的收起来,该洗的泡在大盘里,下午得闲时再洗。回到客厅时公
婆已吃好,她将药罐和碗盏收起,将就把剩下来的一点稀饭和油条也吃了。这时候往往
8时30分,得赶紧上街买菜,去迟了就没新鲜的了。总是鱼呀鸡呀青菜呀萝卜的一大篮子,
医生说了,最好吃些在营养易消化的东西。回来时顺路拐到医院去抓几副中药,注意,
人参出虫的不要,天麻要挑大个的透明肉实的……总之,亦秋是搭进去了。
仅仅一个月,她瘦了5公斤,原先千方百计减肥减不下来,这会儿倒是歪打正着。可
惜这毕竟不是有计划的科学的减肥,而且她又过了三十岁,一下子瘦下来,原来绷得紧
紧的皮肤失去了皮下脂肪的支撑,就像绿叶失去了水分,立即枯萎发黄,毫无光泽和弹
性可言。亦秋一下子老了十岁。
有时在街上偶然碰着了,雅丽就说:“搬我那儿去,不给他们当保姆!”亦秋便叹口
气,理着乱发无奈地说:“我开不了那个口,瘫的瘫,喘的喘,换了你也为。”雅丽说,
“笑话!有什么好为难的,他们有儿有女,也还轮不到你来养老送终。听我的,搬出来,
否则你非累死不可。”
亦秋摇头,茫然而酸楚,她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那是一场没有止境的劳役,可
那又怎么样呢?
十二
对于亦秋来说,他们不仅仅是公婆,而且还是再生父母。十六岁那年父母双亡后,
他们供她读完高中,又读完大学,待她比亲生女儿还亲。在离婚这件事情上,他们也从
未袒护过自己的儿子,自始至终站在她这一边。她不是忘恩负义的女子,无论如何做不
出扬长而去的事情,就是再苦些再累些,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再说吧,再在还不行”。她说,提起沉重的菜篮又走了,满脚泥水。
雅丽无声地看着,眼前无端晃着一个童养媳的剪影。
其实雅丽不知,对于亦秋来说,最苦不堪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景昆他们回来的时候。
景昆虽然没当上副县长,可原有的国税局局长也不是个瘦职,桑塔那换成了奥迪,BP机
换成了大哥大,衣着也比过去讲究了,不再穿黑呢子大衣,穿名贵的板栗色毛领皮茄克,
露一点里面的大红羊毛衫,稳重而又朝气蓬勃。下面是一条同色的长裤,烫得毕挺。最
与过去不同的还是头发,头发从前是板刷式的平头,如今蓄长了,向后梳,抹一点油,
黑漆漆油亮亮,衬着丰腴的带着一点腮红的白脸,说不出的富贵倜傥。可惜的是眼睛是
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水汕花碟子里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无论怎么看也都是淡淡的,
冷冷的,柜人千里之外。然而这一份从容的态度,就足以令亦秋手足无措了。每门口响
起汽车喇叭声时,她就想不要是他又回来了吧,就赶忙躲进厨房里,解下围裙。摸摸头
发,一连隔着昏暗的绿纱门向外张望。
然而偏偏就果真是他又回来了。他高高的身材带进来一堵黑影和一股冷风,在黑影
和冷风后面,却是珠光宝气的卓伶和同样珠光宝气的罗雷。罗雷也穿小皮茄克,脱开来
里面是小绸缎子的花马甲,雪白的衬衣领子下打着红领带,头发往右边梳,也是油油的
黑黑的,露着极宽阔极陪颖的额头,他的小眼睛扑闪扑闪,过去拉着奶奶及爷爷的手乖
巧地说爷爷我来看你了,奶奶我来看你了,声音依旧嫩,甜甜的像拌了蜜。亦秋原是要
从后门逃出去的,听到这声音脚就挪不动了,泪流下来,心中爱极。可是她又不能开口
喊他,她知道自己灰头土脸,站出来只能使他们白眼。再说,由于她常常坐在牌桌上,
罗雷她压根就没好好管过,而且上次她又打了他,她叫他他也可能不会进来。她又往碗
橱的黑影里藏了藏,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卓伶开始捧出衣物、糖果、点心、神功元气袋、三七、燕窝、人参、电热毯、羊毛
衫、棉鞋、绒裤……而且都是高档货,光糖果就是八九十元钱一斤的,可以说是极尽奢
华。可惜公婆都是淡淡的,只顾逗罗雷说话,问他乖不乖,新识了多少字,在幼儿园评
上小红花没有,末了便要他表演节目。他不干,凑在奶奶耳朵边问“妈妈呢?”奶奶一愣,
极疼爱地打了孙子屁股一巴掌说在厨房里。
罗雷踮着脚尖轻轻往厨房里走,于是他看到了他又黑又瘦的母亲,他惊骇地站在门
口,不知所措。亦秋又惊又喜,张开双臂蹲下来感慨万千地说,“过来呀,到妈妈这儿
来。”可是罗雷摇摇头说:“不,你会打我。”亦秋鼻子一酸,说:“不打了,妈妈再
也不打了。”罗雷这才走了过去,亦秋从碗橱里拿出一条鸡腿来,母子俩说起话来。
十三
没了孩子,外面的气氛不免尴尬起来,景昆就开口说一些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卓
伶也劝他们要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不用心疼钱,缺什么打个电话她就送来。公公拿
着一本《中国故事》在看,只有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时间过得很慢。
终于景昆站了起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喊着罗雷。
亦秋拉住儿子说:“别去,和妈妈住,妈妈晚上带你去干妈家,干妈给你买好东西
吃。”
罗雷撇撇小嘴:“算了吧,妈妈一去就打牌,谁也不管我。”他开始朝外走。
“雷雷!”
“快5点钟了,我要回去学钢琴,下次我再来和你玩。”孩子摆了摆小手。
汽车声终于远去,公婆没有送出去,也没有说留他们吃饭,只说下次来不要带东西
了,浪费!
一连几天,公婆都在谈论小孙子,又高了,又胖了,更懂事了,还学着钢琴,将来
一定大有出息。亦秋还听见他们在偷偷算着日期,又是周末了,罗雷不知会不会来,一
定要告诉景昆,不要让他学琴学得太累了,小孩子,正长身子,时间坐长了不好。
亦秋一出来,他们就不说了。亦秋明白,老人想孙子,这个家,三个大人,两个是
久病不愈的,一个是伤透了心的,少言寡语,死气沉沉,实在需要孩子的欢笑了。
一天晚上铺床时,亦秋就说,“妈,我看景昆很孝顺你,卓伶也是个好媳妇,要不
你和爸搬过去和他们住,一来他们好尽孝道,二来你们也可以常常见到罗雷,心情一开
朗,兴许病就会好得快些。”
婆婆显然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当下瞪着亦秋说,“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我是看你们实在太想雷雷才这样说。”亦秋赶忙解释。
婆婆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呢?”
“我?我……我你们就不要再管了。你们是一家人,原该在一处共享天伦,只因我
夹在中间,才使你们格格不入……妈,从16岁起,你们就替我操心,一直操了这么多年,
也够了,你们该想想自己的晚年了。”
婆婆始知亦秋说的是真的,便说:“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是我们对不起你,我
也在想,总不能让你这样苦下去,下回景昆来,就叫他去请个保姆,你也该歇一歇了,
一边找个合适的工作做,出去接触接触,景昆是没有指望了,你得自己拿主意。”
这一番谈话,原是因为彼此关心才说的,可是这一晚躺下之后,两个人都分别想了
半宿,越想越觉得凄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别说他们不是父母儿女,就是父母儿女,
也终是要分开的,谁是谁命里的常客?尤其是婆婆那一面,自己老了,吃得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