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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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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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我紧紧地拥抱他,我希望他原谅我今生以来对待他的一切严厉。他又告
诉我他的哥哥小荣死了,在大学里,学生们斗他,把他从教学大楼的平台上推下来
活活摔死了!

    “我听了说不出一句话。我不明白,大学里的娃娃怎么也变得这样残忍,读十
几年的书反倒使他们的文明蜕化了吗?

    “这时,洪定国说;‘许司令,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已经想好了,我的
大女儿小萍虽然长得不漂亮,也不算聪明,但人还好,你们父子要不嫌的话,他们
就算订婚了。’

    “我很感动,我说:‘老洪,这又要连累你。’

    “可洪定国说:‘还讲什么连累,我们几十年一道走过来,要死,也死在一块
堆儿’

    “以后,小潜一直住他家,到七五年……

    “他们走了,这是八年里我唯一的一次见到我的亲人。洪定国,你永远是个敢
死队长,我永远忘不了你!只是小潜复员了,呵,小潜,你可知道,我一直对你期
望最高。你从小功课好,体育好,我的军事地图你一看就懂;十岁时我带你去打猎,
你两枪打死两只黄羊。你应当成为军事家,我相信这一点,要不然,我不会让你初
中毕业就去当兵,我是想让你早一点受到军队的熏陶……小荣死了!小荣,你天生
闷得很,四三年生下你,部队处境艰难,我只好把你寄放在老百姓家里,解放后,
我去领你,你还不跟我呢……你一定在学校里表示了什么不满,不然,你不会死的……
唉,我的儿子,我对不起你们!但我只能这么干,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改变。

    “第一个号令下来后,我被他们五花大绑,押到了那个遥远的边疆。在那里,
他们要我一天挑二百担水,从这里挑了倒到那里。这些看守我强制我的人不过二、
三十岁,可他们为什么那么狠?他们没有一点人类的同情心吗?他们拿一个将军的
生命和体力寻开心,他们不会感到于心不忍吗?那么,解放以来,我们改造人和重
建人的灵魂的欲望和雄心又显得何等天真!改造人为什么这么难?建国以来,运动
一场接着一场,可为什么,最终制造的还是兽性的返祖。沉渣的泛起?啊,在那个
孤岛上,我的思想是没有王法的了!

    “那时,我天天望着太阳的升起和落下。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我很久没骂娘了,
我就象个疯子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娘卖X’地骂了一大通!看守闯进来,他
们的目光里怀着一种恐怖,我那样子一定很可怕。我的体力和精力也许快到崩溃边
沿了……”

    “苏立!苏立!”将军突然扔了烟头,几步走到楼梯口,呼喊他的妻子,“苏
立,拉我上岸!”

    “什么?”妻子惊呼着跑上楼来。

    “啊……没什么,我头疼。”将军深深地吸一口气,紧紧地拉住了妻子的手,
“给我片索密痛,我要休息,你替我把床铺一铺,你在这里坐着,好不好?”

                                  十三

    在招待所,赵锡平独自躺在黑暗中。女儿刚刚睡去,秘书和公务员也刚刚离开。

    他现在非常累,他实在需要好好睡一觉。可是,他无法闭上眼睛,因为只要一
闭眼,他的面前就会出现十个一百个许基鑫!是的,他赵锡平从来不是个哲人,终
其一生,应当说他是个身着将军服装的农民。农民——他并不对这个称呼有一丝的
鄙薄。中国革命走过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独特道路,正是这历史的渊源将他造就
成了将军。他忘不了他的江西老家,他一直到今天还月月给老家寄钱;一直到今天,
当他听到那动人的兴国山歌时,还会象个孩子似地流出泪水。然而,或许也是这个
原因,他一向的思维是并不深沉的。他看眼前更重于看长远,他爱家小更甚于爱原
则,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是他一生平坦的重要原因,也是他终将悔恨的思想
根源。

    不过,在这次见到许基鑫之前,这悔恨再深重也终归是模糊的,仿佛感性认识
还没有上升到理性认识,思绪总是飘忽不定,时此时彼的。

    但刚才,舞会上的会面将这一切升华了!许司令!他看见了他!他同他对视了
足有四十秒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许基鑫内心深处的痛苦!是的,是痛苦而不是怨
恨!他感受到了,于是在一刹那间,他的思想也闪出了哲人的光辉。同许基鑫相比,
他觉得自己是个侏儒,他第一次象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虽然人和人都活着,却活得各
不相同。许司令活得深刻而且高尚,他自己活得浅薄而且卑微。

    真的,倘若他赵锡平还算个将军,倘若他还不算不可救药,那他就决不应当再
遮掩自己的灵魂。

    想到这里,他霍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敲女儿的门:“进进!进进!开开门!”

    进进也没有睡着。舞会上发生的事转瞬间已经梦一般地消失,然而,一切又宛
如就在眼前。是的,正如她和许潜所计划的一样,他们四人在舞会上如期相遇了。
但是,在许基鑫面前,他们的计划却显得那么愚蠢、荒唐。她全看清了!她看清了
许司令时而铁青时而灰白的脸色,看清了他脸庞上每一根粗硬的线条都在颤抖。当
他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发现那眼光不再高深莫测,她发现那眼光里满含着弱者的呻
吟!还有他的嘴,那张一向紧闭的嘴张开了,好象要说许多许多话,可最后,他只
轻轻地骂了一句,竟什么也没有说。父亲呢,啊,父亲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在几秒钟
之内就变得扭曲了,他叫许司令,声音那么低,好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一个回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的共鸣音。可是,他的眼神却令人费解。起初,
那眼神里全是痛苦、悔恨、胆怯和恳求;但后来,却射出一道神奇的光焰,霎时间
将女儿的心照亮了。只是,这光焰瞬息即逝,当许潜叫他时,他又象一座被白蚁蛀
空了的楼阁终于要坍塌了。那情景使她感受到一种苍凉的失落。爸爸,你分明于过
天大的亏心事!

    父亲进来了,他仿佛刚刚经历了沧海桑田,在女儿面前,他佝偻着,竟有些怯
懦。

    “孩子,”父亲终于开口了,“我向你讲一讲那桩事,好吗?”

    女儿看了父亲一眼,蓦然间感到一阵心酸,先前的失落感更沉重地压迫着她,
可她还是点点头。

    “其实,事情过去近二十年了,”父亲低低地开始了他的叙述,“那时候你才
七、八岁,你不晓得……六六年,文化革命开始了,我们许多人都是很不理解的。
我参加革命几十年,出身贫苦,又从战争中过来,政治上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大风
浪。还好,我那时在X军当政委,不搞‘四大’,这是我最觉得自慰的。我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我只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度过这场风浪。

    “你妈妈和我想的不一样,她情绪很高,主动烧了所有的书,她对红卫兵剪细
裤腿和禁止烫发很赞赏。不过,有一次她参加地方的一个批斗会,看到拳打脚踢的
场面时,她觉得惨不忍睹,就悄悄地退出了。回来后她闭门自学了大半天,终于得
出了结论。她悦,‘老赵,不要紧,这些都是一个指头同九个指头的关系,要相信
群众相信党。’紧接着她就带着医疗队下乡了。

    “就在她走后不久,我突然听说许司令被打倒了,他反对文化大革命,中央文
革点了他的名。为这事,我心情很不好,我的老首长已经倒了不少,想不到又轮到
他了。谁知没有几天,专案组的人就来了。他们举出XXX讲话,要我同许司令划清界
限。他们说,有一件事要我证实一下,那就是许司令五九年就反对庐山会议,恶毒
攻击。他们说他是个漏网的反党分子。

    “我听了非常紧张,他们怎么知道的?是诈我吧?这时,他们说出了王国真的
名字。其实,我一直以为许司令因祸得福,他在五九年六月一次下部队检查工作时
遭了车祸,脑震荡,断了三根肋骨,所以,庐山会议以及其后的八届八中全会和军
委扩大会,他当时都不知道,否则,他肯定要在会上发表意见,肯定要倒霉。我们
军以上干部,有相当数量的一批人是提出了异议并且受到不同程度的调迁的。大概
是五九年十一月,我路过上海同王国真一起去看望他,那时他身体刚刚恢复,一见
我们就问起这些事,然后,他就发牢骚,说自己要不是车祸,一定好好发个言。他
说彭德怀写封信就算反党,这太没道理了,党内生活应当允许讲话嘛。他还说大跃
进就是浮夸,他五九年春节回家,老百姓苦得很嘛,他当时就捐了两千元。他越说
越气,说要这样搞下去,他司令也不想当了,不如回家种地心里倒踏实。我们忙劝
他千万不可再讲了,我们说他是桃花源中人,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毛主席都讲话了,
再讲别的,问题就严重了。

    “我当时是相信中央对彭老总作的决定的。我一贯相信上面,但我也知道许司
令这样讲决不是反党反毛主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专案组,就称病躺在家里。谁知,过了两天,你妈妈就
回来了。是专案组把她叫回来的,要她做我的工作。她紧张得不得了,催我翻箱倒
柜,把所有和许司令有关的东西统统翻出来,结果翻出好多照片,正好淮海串连回
家,我赶紧要她去烧掉,小孩子,目标小些,”

    进进恍然大悟,她打断了父亲,忙去翻抽屉:“是不是这些照片?”

    “啊——”赵锡平叫了起来,“怎么会在你这里?”

    “前天火车路过天津,淮海在火车站给我的。火车快开时她才拿出来,要我带
着去见许司令,还要我保证不给你看,回去时再还给她。”

    “淮海——”赵锡平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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