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方小姐认为价格已无需再议。”
日本人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我的脸色又很认真地把视线停留在他的助手的脸上,
然后摊开双手,又“啪”的一声合掌说:“OK,签合同吧!”
我缓慢地尽量不令人察觉地长长舒一了口气,鼻子和眼睛再次发酸。
胜利来之不易,如果每桩生意都如此这般,我起码折寿二十年。
我打电话向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的经理报喜。林经理乐得在电话里大叫:“还
是你行!中午请那日本人吃一顿吧,别吝啬、挑好的吃。”
日本人在生意上再锱铢必较,也不至于抠门到连顿饭都要我掏腰包。入得我国
门,赚得我的钱,理当识做。
餐桌上,日本人变成了个慈祥可爱的老人,不停地赞美我。
我吃了小亏,你占了大便宜,如今奉送几句好话来回报我。扯平了。
临别时,日本人说:“我公司准备在深圳设个办事处,辛先生将全面负责这里
的工作,以后的业务可直接跟他联系。”
辛浩抬头向我顾望,那线条清晰的薄嘴唇有着一种倔傲和自恃。
“你请了一个好帮手。”我明显地带点讨好辛浩的意思对日本人说。我不希望
从此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我希望能和辛浩友好合作。我转脸对辛浩说:“这批货
会按时到达深圳,到时我会通知你来验货。”
“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他递给我一张雪白镶金边的名片。
住家电话:4239586。我瞥了名片一眼,竞无端有了个念头:他有家了。
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带笑伸出右手:“有事联系,拜拜!”
日本鬼子,拜拜。我抱起文件夹,只想回家好好睡它一个下午。
我脚步轻盈,心头愉快。早晨那种遇到克刂星般的难受烟消云散。阳光下绿化
带的绿叶轻曳。今天算得上是个美好顺畅的日子。
2
“家姐,靓不靓?”
一进门,正在镜前打着转转的方蜜儿冲着我抖动一件布头儿少得不能再少,盖
得住胸脯遮不住肚脐的黄色背心。
“名牌内衣呀?”我随口问。
“什么内衣,最新流行的青春色彩,下面配条百褶长裙可好看呢!”方蜜儿大
嚷。
我皱皱眉,瘫坐在沙发上:“你还是个学生呢,怎么能穿成这样?”
“哈,十八岁的女人可做妈妈了!”她笑道。
女人?方蜜儿充其量还只是个像鲜花一样浑身散发着芳香的女孩。香瓜般的小
脑袋配上一张充满孩子气的精致的脸,由细长的颈脖连着发育完善的高大匀称的身
躯。她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有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时不时都像卖“黑人牙膏”的广
告妹那样粲然一笑。
方蜜儿扑上来帮我按摩了两下肩膀后拨了拨我的头发说:“这年头有谁还像你
这副打扮,左边一个夹子,右边一个夹子的。”她又扳过我的脸,像个星探审视他
新的发现似的,“是老土了点,不过,这种过时的西式公主发型倒也挺衬你呢!”
唉,方蜜儿,小时候背负着你使劲地为你刚尿片的时候还真的老幻想自己是个
能变成公主的灰姑娘呢!
“家姐呀,你的脸好滑,不像我满脸美丽豆,我的同学都不信你大我十岁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小滑头嘴甜甜的必有所求。
果然,不等我发问,方蜜儿开口请我伸出伟大的援手,赞助她暑假游黄山。
方蜜儿跟她妈一样,总以为我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我养母十八年前一直把我当作天使,蜜儿降生后我的命运跟所有后娘养的没啥
两样。
直到我离家那天,我都一直不敢反抗养母。其实,我没有一天不是爱她的,只
要养母用一种爱的声音跟我说话,我愿为她做任何事情。我最终有勇气离家出走的
唯一原因,就是我再也听不到那种声音。
翅膀一硬,我便远走高飞,来到当年尚甚荒凉的边陲小镇,本来还想闯过深圳
河看能不能捞个香港小姐当当的,终因不识水性又无钱买通蛇头而羁留下来。感谢
邓小平。他还真给了我一条活路。
养母见我活得像个人样了,便把方蜜儿送到深圳人学读书。我这小妹别的不怎
样,可读书是顶呱呱的,她的高考成绩其实上清华北大都绰绰有余,却跟她妈一个
调调,认准了深圳的“经济最活”,“挣钱最易”。
方蜜儿的脑袋瓜聪明好使,一学期几百学分还花不了她三分之一的时间。闲极
无聊之时,不是跑回来向我讨费用,就是研究时装,流行曲,香港歌星轮番成为她
的偶像。她生性喜新好奇,如今,小脑袋里又不知在转什么新念头了。
如果有个良好的学术环境,方蜜儿一定能读出点名堂来的,但现在,可惜了。
“家姐,行不行呀?”
我从来都没有对方蜜儿说过一声“NO”,有我这个家姐,她也算三生有幸。
“核算一下车船费,按需支出。”我说。
“多谢家姐!”
方蜜儿喜极,竟吻了我脸庞一下。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在为生计而奔波追求,而她的一切却如大地上的庄
稼般自然,想要时,只需弯弯腰便能摘取。虽说深大校园学生经商风日盛,但我仍
主张学生就是学生,学生以学为主,过早分心地去赚钱对他们的未来并无什么好处。
所以,尽管蜜儿有时也说要到学生食堂端盘子,我都宁愿付给她端盘子所能挣到的
钱,让她把时间留给学习。
“这件新衫送给你!”
方蜜儿把那件黄色小背心塞进我怀里。小姑娘总是以送出自己的心爱之物来表
达感激之情。
“免了。做内衣我都嫌它不够长,不过我警告你,在学校里绝对不能穿这玩艺,
伤风败俗。”
“哎呀,家姐,你怎么像只老古董似的?”
在方蜜儿的心中,有着这一代人极蛮横的心态:“你不可改变我。”社会上的
一些风气更助长了这种自以为是的心态。即便她对我的话洗耳恭听,也是一转身又
我行我素了。
方空儿转身收拾背囊准备回校,我斜靠在沙发上,细细地回想一遍和日本人的
谈判过程。
门铃响。
方蜜儿刚拉开一线门缝,便大叫起来,“哎哟姐夫,你必定知道我这个小馋猫
回来了,送来这么多好吃的!”
门在方蜜儿的欢呼声中大开。夏伟驿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进来。
“方蜜儿,如果你再瞎叫,小心你的樱桃小嘴会豁成血盆大洞。”我说。
“对不起,家姐,对不起,夏哥哥,”方蜜比向我弯弯腰,又向夏伟驿拱拱手,
顺势接过东西放在茶几上,捡了个美国苹果塞进小嘴。
夏伟驿照旧是一脸憨笑。
“我妈叫你晚上到我家喝水鱼汤。”他向我传达圣旨。
四年前的某天,我到老街买针线,在华美商场门口,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
婆拄着拐杖眼定定地望着我,似乎有话想说。我不由得迎上去,费了半天劲才弄清
阿婆迷路了。
这阿婆便是夏伟驿的祖母,时年九十八岁,是家中的太上老君。我把她送回家
时,她当着家族十几口人的面,拉着我的手指指夏伟驿,我尴尬而退,可他全家便
从此认定我与夏伟驿之间有缘分。
夏伟驿是深圳土著,从前一家人靠打鱼为生,建立特区后,渔民村成了全国的
首富村之一,夏家自然也水涨船高,今非昔比。现在的夏家,早已砸船烧网,不再
出海,夏伟驿的大哥有一间皮革厂,二哥有一家贸易公司,各有洋楼两幢,成为实
实在在的企业家,姐妹几个也先后嫁得金龟婿,安安乐乐做太太,每天叉麻将逛大
街。只有夏伟驿这个老幺,没有正业,守着老娘靠吃屋租过活。倒不是他扮猪吃老
虎,而的的确确是天生敦厚驯孝,毫无野心。其兄见他绝不敢吞噬祖业(这祖业只
不过是生产队分的地皮),倒也放心让他守住老娘。
夏伟驿的妈妈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串儿女,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嫁
的嫁了,只剩下一个听话的夏伟驿,便更用尽办法使幺儿编入她的孵翼之下以慰晚
年。偏偏夏伟驿又是那种任人搓圆搓扁的角色,便不由自主地做了他妈的心肝宝贝
乖乖儿。
夏伟驿不愁娶不到老婆,但除了一个心眼地往我这里送吃的之外,这句“嫁给
我吧”的话都不敢说。实在的,我还真怕他会说呢。
我对夏伟驿说:“我有个合同要处理,真的没有时间。”
他急了:“不行不行,你不来我家开不了饭。”
“家姐,女人不补容易老的。有水鱼汤给你喝你还推三推四,要是我呀,哼!”
方蜜儿把茶几上的水果一个劲往她的包里塞:“不吃白不吃,多谢了,夏哥哥!”
我的Call机突然尖叫起来。一看是公司Call我回去。我叹了口气,要有个金刚
不败身就好了。
“我送你去上班。”夏伟驿庆幸有机会为我效劳。
夏伟驿戴上头盔,倒也添加了几分神武之气。坐在他身后,竟感慨他那努力挺
直的腰板倒是可以依靠的。
可惜没有那种感觉,真可惜。
3
办公室的几个人一见我进来,蓦然静场片刻,随即掩饰什么似的讲讲股票又扯
扯菜价。
刚才必定在议论我什么,否则用不着一副“白天别讲人,夜晚别讲鬼”的古怪
神情。
而讲我的又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独自一人去外商下榻的酒店房间谈生意,可以勾起多少旖旎的联想?
外事纪律中规定与外商洽谈业务时须有两个同事在场,然若有人能帮我一把而
不是呆坐一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