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了!他只是把董梅当作他旧主人的儿子——仅此而已。董梅偶尔也为柯元良转买骨董。她根本不知董梅与杨康年间有一段肮脏卑污的关系。我在这一点上的推断完全错了,我的心灵甚是不安,但我已经没法改正它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向琥珀夫人不幸的灵魂致以歉疚之情,诚意为她祈祷,望她在天之灵宽恕我的鲁莽和轻率。”
狄公站在那里缄默了好一阵,他的眼睛凝视着花园围墙外那一片黑黝黝的曼陀罗林,若有所思。
他突然转过身来,不吭一声,急急回到翡翠墅大门楼下,牵过坐骑飞身跳上。那马也知狄公意思,扬开四蹄向白玉桥镇飞驰而去。
白玉镇的市廛上店铺刚纷纷开门,上牌街头并不见有什么行人。
一层轻轻的晨雾悬浮在平静的运河中,浊浪击拍堤岸汩汩有声。远处帆樯隐隐,笛声此起彼应,粼粼的波光映着日曦闪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岸堤上几株大树覆盖着小小的河神娘娘庙,老庙祝正握着柄竹帚在台阶上扫着落叶。他冷漠地望着远远驰驱而来的狄公——今天第一个香客,心中好生纳罕。
狄公下马来,升几步台阶走近了神庙。
殿堂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供坛上一只夔纹香炉里袅袅升浮着浅蓝色的香烟。狄公站定在供坛前,双手笼在宽大的衣袖里,抬着头默默地端详着白娘娘平静的颜面。透过袅袅的香烟,他隐约看见白娘娘的嘴唇微微弯曲,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影。
两天来的事,在眼前一幕幕飞闪而过,惊心动魄后不由阵阵晕眩。他想,他对人的理解是何等的简陋、肤浅,多年来积起的自信竟这样戏弄了自己。想到此心中一阵羞愧,不由苦笑了一声。
狄公转过身来正待要走,却见那老庙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狄公领悟,忙探手袖中想取出几文铜钱施舍。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急忙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块银饼。他的脸顿时阴郁下来,那块银饼正是前天夜里琥珀偿付给他的酬金!
狄公沉默了半晌,心里隐痛阵阵。他将那块银饼递给了老庙祝,说道:“每年五月初五,你替我在这里烧一炷香,念一遍经,超度柯夫人琥珀,愿她不幸的灵魂早日升天。”
老庙祝点头接过银饼,喜出望外,纳头便鞠了一躬,蹒跚着走到殿堂一边的桌上,翻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用一支秃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簿上画了个数字。他那灰白的头低垂着,几乎都碰到了功德簿发黄的纸页。
狄公出了神庙,走下石阶,解了坐骑缰绳,翻身跳上正待加鞭,老庙祝突然追出到庙门口的台阶上,干瘪的手上仍拿着那支蘸着黑墨的秃笔。他颤抖着声音叫道:“娘娘保佑慈善乐施的大官人,请大官人留下仙乡宝号——”
狄公从马背上转过脸来,答道:“太原明经——狄仁杰。”
(第2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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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跛腿乞丐
元宵佳节,浦阳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团聚欢宴,偏巧这时,街上死了个跛腿乞丐。
正月十五是传统的元宵佳节,浦阳满城百姓喜气洋洋。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官府还扎起了鳌山,花灯十里,欢声飞扬。通衢市里更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路上行人,比肩摩踵,个个穿扮光鲜,喜笑颜开。
下午,来衙舍拜贺的客人一批接一批,狄公苦于应酬,弄得疲惫不堪,加上多饮了几盅水酒,又觉头疼隐隐,心神烦躁。最后一位贺客金银市行首林子展拜辞后,他感到浑身一轻松。这时月出东山,清光团圆,行院里外已挂出了各色灯笼,五彩缤纷,一派节日气象。
他的三个孩子正在花园里为一个大灯笼点火,灯笼形呈八角,上镶金丝掐花,下垂缨络流苏,八面宫绢上彩绘着传说中的八仙画像,十分生趣。
灯笼点亮了,八仙团团转动起来,小儿子阿贵提着灯笼高兴得在花园内乱跑。哥哥,姐姐眼红地望着阿贵,心里十分痒痒。
狄公正待走出衙舍看看,却见洪参军匆匆走进来。
“呵,洪亮,瞧你一副倦容,脸色苍白,想来衙里事务太繁忙。我原应抽空来看看你,只因贺客盈门,脱身不开,尤其是那位林子展先生,赖在那里不动,又没甚要紧话说,也磨蹭了半个时辰。”
洪参军道:“衙里亦没什么大事,司吏杂役都惦挂着夜里的家宴,行止惝恍,心不在焉。故我提早放了衙,让大家回去快快活活过个元宵节,不过,城北却出了一件小事,那里的里甲中午来报说,一个跛腿乞丐跌死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头撞破在沟底的大石上,流了不少血。那乞丐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长袍,花白长发散乱地披在头上,沾满了血迹。听那里甲说,此老乞丐从未曾见过,或许是外乡赶元宵节来城里乞讨的,竟不慎跌死了。”
狄公道:“城北那河沟栏杆年久失修,你可令那里甲派人维修加固,只不知这乞丐跌下在哪一段间?”
洪参军答道:“正临林子展先生家后街。老爷,倘使三日后仍无尸亲来认,只得命衙役将尸身焚烧了。”
狄公点头同意,又叮嘱道:“洪亮,今夜家宴,你须及早赶到,莫要迟到了。”
洪参军答应,说他先回去内衙复查一遍三街六市的巡值警戒布置事宜。——今夜元宵节,成千上万百姓要上街观灯游玩,尤须提防歹人乘机犯科作奸,兴肇事端。
狄公送走洪参军,转出衙舍,刚待穿花园去内邸,猛见对面影壁后闪出一个白发飘垂的老翁,一件破旧的长袍飘飘然,随风拂动,拄着一根瘦竹筇一拐一瘸向他缓缓而来。狄公大惊失色,停立在台阶下僵木不动,只觉全身铅一般沉重,双腿动弹不得。那老翁刚要与狄公照面,却倏忽一转,飘去花园竹篁深处,不见了影踪。
狄公吓出一身冷汗,稍稍醒悟,乃高声大叫:“老翁出来!但见本官无妨。”
花园内一片阒寂,夜风过处,竹叶瑟瑟。狄公壮大了胆,走近竹篁又叫唤了几声,仍不见有人答应。狄公幡然憬悟:必是那跛腿乞丐的灵魂了!
狄公镇定住了自己,心中不觉纳罕。他虽不信鬼魂显灵之说,但也不得不感到那老翁行迹的蹊跷。——他飘然而来,倏然而逝,欲言不言,去踪诡秘,莫非正提醒我,他死得冤枉,一口生气未断,魂灵逸来向我诉说,要我替他勘明真相,申冤雪仇。
他转思愈疑,心中不安,便换了方向撩起袍襟急步径奔内衙书斋。
洪参军独个在书斋秉烛勾批巡丁簿册,抬头见狄公仓促赶到,不由惊奇。
狄公漫不经心地道:“洪亮,我想去看看那个死去的老乞丐。”
洪参军不好细问,端起书案上的蜡烛便引狄公出书斋转到街院西首的一间偏室,——老乞丐的尸身便躺在室内一张长桌上,盖着一片芦席。
狄公从洪参军手上接过蜡烛,高高擎起,一面掀去那片芦席、定晴细看。死者的脸呈灰白色,须发蓬乱,憔悴不堪。年纪看去约在五十上下,皱纹凹陷很深,但脸廓却棱棱有骨势,不像一般粗俗下流人物,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还蓄着整齐的短须,狄公又掀开死者的袍襟,见左腿畸态萎缩,曾经折断过的膝盖接合得不正,向一侧拐翻。
“这乞丐行走时跛得厉害。”狄公断言。
洪参军从墙角拿过一根瘦竹筇:“老爷,他身子甚高,走路时便用这竹杖支撑着,这竹枝也是在河沟底找到的,掉在他的身边。”
狄公想抬抬死者的臂膊,却已僵硬。他又细细看了死者的手,惊道:“洪亮,你看他的手柔滑细润,没有茧壳,十指细长且修着长甲。来,你将尸身翻过来。”
洪参军用力将僵直的尸身翻了个向,背脊朝上。狄公仔细检看他脑勺上的伤裂处,又用绢帕在那伤裂口轻轻拭了,移近烛光下细看。
“洪亮,伤口处有细沙和白瓷屑末。——河沟底哪会有这两样东西?”
洪参军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狄公又看了死者的双脚:脚掌白净,细柔滑腻,更无胼胝。
“这人并不是乞丐,也不是不慎失足跌下河沟。——他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河沟里的!”
洪参军略有所悟,沮丧地拉了拉他那灰白胡子。
“老爷,我见死者长袍内并无内衣短衫,必是凶手先剥去了死者的所有衣裤,再给他套上了这件乞丐的破袍。如今正月天气,光这一件破袍岂不要冻死?老爷,死者的脑勺系被何物击破?”
狄公道:“这个一时也说不准,洪亮,近两日里有没有人来衙门报告说家人失踪。”
洪参军猛悟道:“正有一个。林子展先生昨日说起,他家的坐馆先生王文轩歇假后两天没有回馆了。”
狄公一怔:“真有此事?如何他适才在衙舍坐了半月却不曾说起?洪亮,快与我备轿!
——你且回府邸告诉一声太太,夜宴叫他们稍稍等一晌。”
洪亮深知狄公脾性,不敢违抗,只得出书斋去吩咐备轿。
狄公低头又细细看了看老乞丐变了形相的脸面,口里喃喃说:“莫非真是你的冤魂来冲我告状?”
官轿抬到林子展家舍的门前,狄公才下轿。林子展闻报,下酒席匆匆出来前院拜迎,口称“怠慢”,“恕罪”。——说话间口里冲出一阵阵酒气。
狄公道:“败了林先生酒兴。今有一事相询,府上西宾王文轩先生回府了没有?”
林子展答道:“王先生前日歇假,至今尚未回馆,不知哪里打秋风去了。”
“林先生可否告诉下官王文轩的身形相貌?”
林子展微微一惊,答言:“狄老爷,王先生是个瘸腿的,最是好认。他身子颇高,人很瘦,须发都斑白了。”
“林先生可知道这两日他到哪里去了?”
“天晓得!在下对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