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血路:太平天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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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血路:太平天国往事-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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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蓑衣渡(2)
江忠源在给刘蓉的信里说:
  “忠源先据桥头,堵其西窜新宁之陆路;并钉塞河边,断其北窜零陵之水路。请于河东扎营,以为合力进剿之计。时乌都护因伤不起,向军门卧病未来,诸将无所统记,互相推诿。贼来从河东小路窜楚,鏖战两昼夜,夺获贼船三百余只,贼之精悍若无几矣。”
  江忠源因以当事人身份,自是对老上司向荣、和春等人推诿避战的情状百般回护,湘军其他将领就没这么客气了。左宗棠在《江忠烈公行状》中如此描述这场惊天大战:
  “公令所部于全州下游蓑衣渡伐木作堰,连营西岸力扼之。贼觉来斗,以悍贼护船,更番蝶进,鏖战两昼夜,贼渠冯云山中炮死,悍贼毙者数千,辎重尽丧。公急请统领联营东岸,断贼旁窜,统领犹豫未决,贼果弃船由东岸走道州。”
  因和春等拒绝设防东岸,江忠源未获全功,太平军得脱大难,左宗棠对和春等人的责难,于一“果”字尽出。但若当时江忠源一举擒获洪杨,左文襄公大概一辈子只是个不第举子,再也无用武之地矣。
  历史学家简又文评蓑衣渡为太平军失败之起点,理由有三:南王殉国,精锐俱歼,长沙保全。首先,冯云山殉国,太平天国失去了唯一一位政治家,杨秀清是军事统帅,石达开等人只是寻常战将,冯云山一死,太平天国在政治上永远处于一个幼稚的水平而无所改进,其在宗教建设、地方政权建设和外交策略等方面均处于一个蛮干而不知策略的低级形态,处处落在曾国藩等人下风;冯云山之死,更使得杨秀清和洪秀全的矛盾难以调和,最终导致天京变乱。冯云山之死,实关大局。
  其次,太平天国精锐,金田团营的骨干在蓑衣渡一战遭到毁灭性打击,不得不在湘南大量补充以天地会部队和其他流民,纪律渐弛,战斗力趋弱,导致太平天国最终失败。简又文先生这个说法遭到许多人的批驳,最有力的批驳来自崔之清先生。崔之清先生认为,湘南补充的部队,战斗力依然很强,纪律也未松弛,湘南的部队在其后的战争中依然战果辉煌。滥收部队应发生在李秀成、陈玉成时代,与蓑衣渡会战无干。崔之清先生论据确凿,但笔者仍以简又文先生的意见为是。湘南补充的部队,由于杨秀清严格约束,纪律确实没有太多的松懈,但湘南的部队均非拜上帝教忠实信徒,极容易产生动摇,骁勇善战却经不起考验。天京变乱后石达开率湘南招收的精锐出走,这些曾经的虎狼之师由于前途不明朗而丧失斗志,一夜之间变成连清军杂牌都打不过的弱旅。湘南之兵,能巧战而不能浪战,因为缺乏信仰,局势恶化则斗志全无。如永安围城,遭敌四倍围攻而士气不减的战例绝不可能发生在湘南兵身上。
  最后,太平军因蓑衣渡之败,未能攻取长沙,对其后的战略产生极恶劣的影响,而对于清廷,则是一个巨大的转机。江忠源的楚勇千人,造就清廷首相赛尚阿所督四万大军不可企及的辉煌,为湘省子弟兵打出了名声,再加上湖南经世派书生们一定程度上刻意的吹嘘,成为湖南经世派发迹的起点。这给了朝野上下,尤其是湖南的经世派士人一个启示:既然旧有的绿营兵已糜烂而不堪用,不如打破陈规,另立新军,建立由经世派士人掌握的新式武装。正是蓑衣渡大战,鼓励了曾国藩等人编练湘军,也正是蓑衣渡大战,使得清廷放手湖南士人组建武装,经世派全面辉煌的时期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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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糊的长沙(1)
经蓑衣渡一战,太平军精锐、辎重尽丧,穷蹙已极,不复有攻长沙取湖南之力。太平天国领导层也发生动摇,洪秀全等人几乎起了散伙的念头,幸得杨秀清一力支持局面,鼓舞士气。“官兵追剿。屡屡穷蹙。秀全及群贼皆有散志,独秀清坚忍,多施诡计,笼络群丑,败而复炽。”太平天国首义诸王均非湖南土著,在湖南寸步难行,军行至道州,洪秀全等又议转回广西老巢。太平军如真眷恋乡土,转回广西,必沦为三合会叛军一般器宇狭小的土匪,再不成为割地建号的“天国”了。杨秀清志向极大,此时又力排众议,定下据金陵为本,纷扰南北,占黄河以南,进窥天下的战略决策。“群贼怀土重迁,欲由灌阳而归,仍扰广西。秀清独谓非计曰:‘已骑虎背,岂蓉复有顾恋?今日上策,莫如舍粤不顾,直前冲击。循江而东,略城堡,舍要害,专意金陵,据为根本。然后遣将四出,分扰南北。即不成事,黄河以南,我可有已’”(《贼情汇纂》)。三国鼎立,始于武侯隆中一对,太平天国割据江南十余年,则始于杨秀清道州决策。杨秀清深谋远虑,战略眼光更远超诸王,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杨秀清道州决策的英明。多年的会党起义,湖南早就是一个火药桶了,太平军把火种撒向湖南,于是燃起熊熊大火。太平军轻取道州,转战江、永,沿途清军抵抗甚微,江忠源曾收买内应,谋内外夹攻,失期未能得逞。湘南三合会起义部队纷纷来投,太平军百倍扩大其实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以至于江忠源嘲讽地说清军应停止尾追,“后路进剿愈急,前路攻陷愈多”(《清史稿·江忠源传》)。太平军仅在道州,就扩军至三万,经江、永、扩军,又得兵两万,入郴州,又招得两三万人。其中能战惯战的将士五万有余,尤其招得矿工数千人,另立土营,专事穴地攻城,攻坚能力大为提高。
  湘南新加入的战士,都在三合会的旗帜下与清军交战多年,俱是百战老兵,又多是单身投军,无须扶老携幼,太平军机动力大为提高,并首次拥有对清军兵力优势。太平军分兵驻嘉禾、桂阳、郴州三地,各有兵万余人。和春挥军击溃嘉禾孤军,江忠源也督楚勇袭桂阳,桂阳守军击败江忠源前队,杀把总邢虎臣。江忠源整队再战,戮力向前,又树免死旗。桂阳守军都是新附的天地会部队,对太平天国本就缺乏忠诚,得江忠源免死的承诺,纷纷投降。江忠源攻破桂阳,会同诸军进迫郴州,三面围困。江忠源兵少,但布置得当,太平军一时无力击溃,双方相持月余。
  太平军细作探得长沙守军仅两千人,且巡抚张亮基还未到任,城防空虚,遂留下大队继续与江忠源等相持。萧朝贵则选精兵三四千人,经掠安仁、攸县、醴陵,胁裹万人,直奔长沙。长沙城垣年久失修,草潮门朽坏后一直没有重装,洞城不能关,城垛全无,简直就是个不设防的城市。骆秉章率领民工日夜兼程,在太平军抵达前勉强修好城垛,其他就顾不上了。骆秉章估摸着太平天国的将领在起事前都是除了他们本村人外没人知道姓名的乡农,一辈子也不曾进过几回城,于是在其他路段泥捏纸糊,做个样子,虚张声势。萧朝贵前部大将曾水源见到骆秉章督建的工程,几乎笑破了肚子,连忙奏禀天王:“幸此城尚未修整得好,比全州无足为虑。”
  长沙多年未遭兵火,居民根本不相信会有叛军打来,一个个悠然自得。有好心人冒死前来通告太平军已到长沙城外,竟被居民斥为谣言,一顿毒打之后扭送衙门。直到城外陕西援军一千人被萧朝贵尽数歼灭,有逃脱士兵“血身只靴飞骑入报”,城内官员才慌忙关门。然而,清廷腐败,官员愚蠢怯懦已是常识,长沙居民依然不信有太平军前来,把陕西溃兵的急报当成一个化妆的恶作剧,暗暗为官长遭到愚弄而窃笑。萧朝贵抵达长沙城南,设下大营。因萧朝贵喜欢华丽鲜艳的衣服,又好大排场,居然有一个杨姓迂腐书生以为见到了钦差大人,自以为得志名扬的机会来了,连忙整理衣装,上前进献自己关于剿灭长毛、振兴国家的主张,希望得到大人赏识而提拔在军前效命。萧朝贵本身也是一喜剧天王,心里虽然乐开了花,表面却不动声色,静听杨生献策,还不时表扬几句。杨生正得意间,有太平军将领赶到,奇怪地问萧朝贵此是何人,萧朝贵笑着说,这是博学的杨先生,在这里献策灭我们太平天国。杨生这才察觉,偷偷地跑掉了。“朝贵设幕城南,有杨生者误以为达官,上谒献策,朝贵颔之。俄而寇将至,怪问:‘何人?’朝贵曰:‘此杨先生,条程事者。’生觉,蒲伏幕后,逾山走(《湘军志·湖南防守篇第一》)。”
  

纸糊的长沙(2)
虽然守军只有三千人,临时纠集的团练也只有几千,长沙却着实是一个大城,光城垛就有四千多个:一个城垛站一个兵,兵力还嫌不足,于是士兵干脆不上墙设防。长沙城内无人懂军事,只有善化知县王葆生好谈兵,但平日早被视为好大言欺人的吹牛高手,无人听取他的意见,城内指挥乱成一团。倒是书生们颇有勇气敢往,长沙城内的举子们各自带了百来个兵在险要地设防,又商议用炮轰击。骆秉章还没来得及给长沙城修上炮台,书生们怕没有炮台随意放炮会把骆秉章的豆腐渣工程给震塌,也不敢发炮,就在城内瞪着眼睛看太平军要干什么。
  城内清军乱成一团,太平军也好不到哪去。萧朝贵虽在空旷地带野战所向无敌,却同骆秉章所估计的那样,是一个在从军前从来没出过他们村的厚道农民,一到长沙这么大的城市就傻眼了。读过书的韦昌辉、石达开,跑过江湖见过市面的杨秀清、秦日纲并未一同前来,萧朝贵只好胡乱指挥。清军不上城防御,萧朝贵也不知道哪里是清军的防御工事,不知道从何处攻打,如何攻打,无奈只好令炮兵胡乱放炮。炮弹落入城中,未伤及任何一人,只是震碎了一个正悠然地吃早点的长沙人的碗,城内居民才开始害怕起来。“寇据郭外民居,不知所以攻,但发炮击城,炮丸及城中,街有卖浆者方食而碎其碗,城中大震。”萧朝贵抬头望见长沙东南角的高楼,心想这最高的一定是城门,于是赶紧率队往东南角直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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