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什自引着父亲去了临接的小休息室内。待公爵走后,卡皮斯特拉诺依然是一副皮肉不动的冷峻表情,对赛戈莱纳道:“听贝居因会的嬷嬷说,少侠你也是托钵僧团的?”赛戈莱纳本想早早回到加布里埃拉嬷嬷的身旁,去探听艾瑟尔的安危,修士这时问起话来,他也不好不答,便简单回道:“正是,在下乃是圣方济会的弟子。”
他说的含含糊糊,卡皮斯特拉诺“嗯”了一声,也不再追问。托钵僧团都是带艺投身,团中僧侣的武艺五花八门,是以卡皮斯特拉诺对赛戈莱纳的身手并无怀疑。他说道:“既然同是僧团中人,就该以弟兄相称。赛戈莱纳弟兄从外面来,可有僧团的讯息?”赛戈莱纳奇道:“阁下是贝尔格莱德的长老,竟不知么?”
卡皮斯特拉诺长长叹道:“如今方济、多明我两会放着教难不救,却彼此纷争不休,倾轧不已,与坐视耶稣遇难的法利赛人又有甚么不同。我早已不问会务,一心专事城防。”赛戈莱纳赞道:“这才是正途。”卡皮斯特拉诺摇头道:“我有甚么能耐,只是尽心侍主罢了。贝尔格莱德关乎天下气运,此城一破,奥斯曼苏丹便可长驱而入,欧罗巴诸国一盘散沙,如何能挡得住异教的兵锋?”赛戈莱纳点头道:“我曾与他们打过交道,奥斯曼人确实跋扈凶悍。”他想到在摩尔多瓦之时与帕夏将军的决斗,奥斯曼军军容齐整,旗肃甲亮,确非疲沓的欧洲军队所能比拟。
卡皮斯特拉诺道:“我数年之前只身来到此城,发誓穷己一生,要守住基督世界的最后一道关脉。可惜这么多年来,我四处奔走,积极响应的却极少,纵然偶有来援的骑士,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次借公爵的寿宴,我原想多聚些十字军,若非赛戈莱纳弟兄你出手,怕是被奥斯曼人抢了风头。”赛戈莱纳引了圣经里的句子道:“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您也不必过于悲观,天主自有计划,不会轻易舍弃子民。”
赛戈莱纳还欲说些甚么,忽然肩膀被人搭住,他回头去看,却见到吉格罗笑盈盈站在身后。吉格罗道:“这位朋友,你刚才,好生令我钦佩,特来相敬。”赛戈莱纳接过杯子,却道:“我不能喝酒。”吉格罗哈哈大笑,猛拍他肩膀,如同两人是积年的好友一般:“身为男子,岂能不擅饮酒。岂不闻酒神巴克斯曾说,救赎色里找,天国酒中寻?”赛戈莱纳心想巴克斯乃是罗马酒神,哪里会说救赎、天国这等基督教用语,多半是这厮信口胡说,便冷冷道:“公子这么说,可就渎神了。”
吉格罗大不以为然,捋捋自己两撇小胡子道:“上帝造人,亦是分造了男女;诺亚是个酒鬼,却造了方舟。足见酒色二事,古已有之,谈不上渎神不渎。”他复贴近赛戈莱纳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少侠能否援手?”赛戈莱纳道:“是什么?”吉格罗道:“你与刚才那叫艾瑟尔的修女可熟?”赛戈莱纳道:“还好。”吉格罗喜道:“我闻贝居因会是不忌婚娶的,此间公爵的夫人,也曾是贝居因会的嬷嬷。艾瑟尔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我适才一见之下十分倾心,不知少侠你能否作个牵红线的丘比特,去与加布里埃拉嬷嬷说合说合?”
赛戈莱纳没料到此人如此轻浮,他与艾瑟尔尚未正式见过面,就动了求婚的念头。吉格罗见他没作声,又道:“我美第奇家族财势雄厚,福气是享不完的,委屈不着艾瑟尔小姐。此事若成,少侠你便立下大功,美第奇家族最重勇士,你一定大受重用。”
卡皮斯特拉诺见赛戈莱纳哭笑不得,便走过来截口道:“吉格罗少爷,令尊曾允诺拨济贝尔格莱德一笔款子,不如趁现在来交割一下如何?”伸手把他拦走,吉格罗心有不甘,还要挣扎,却见到一个白袍男子擦肩而过,径直去赛戈莱纳那里,他认出那是罗慕路斯,心中起疑:“莫非这家伙也看中了艾瑟尔,特意去提亲的?”
罗慕路斯走到赛戈莱纳面前,郑重其事道:“这位少侠,家师请您移步相谈。”赛戈莱纳看他眼神似笑非笑,明白自己身份已被识破。略偏了偏视线,见到普罗文扎诺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如鹰隼,不觉感到背如刺芒,情知是逃不过去了。≮墨斋 。。≯
赛戈莱纳还未想好如何回应,突然听那边休息室内一阵尖利惊呼。旋即木门“砰”地猛然被推开,亚诺什双目欲裂,直直扑向赛戈莱纳。他显然是方寸大乱,揪起赛戈莱纳衣襟暴喝道:“你们这些贼子!弄的好奸计!竟来下毒害我父亲!”
※※※
『注:回目出自王安石《和王微之登高斋》,尾字略改。』
第十三章 是非曲直竟谁裁
亚诺什这一吼,震得整个大厅都扑簌簌落下尘土,数百宾客个个瞠目惊舌。赛戈莱纳被他紧紧揪住衣襟,又不好挣扎,只得问道:“亚诺什少爷,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亚诺什怒道:“你还这里装好人!我父亲……我父亲被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狗贼子毒死了!”
这一句话出来,厅内众人个个面色大变。公爵刚才离开时尚是神采飞扬,怎地这几分钟的当儿就横生惊变。卡皮斯特拉诺最为镇定,他过去搀住亚诺什,问道:“公爵究竟怎么了?”亚诺什颤着声道:“刚才父亲回到休息室,我亲自从礼拜堂取来巴兹利斯克虫,依着伊本萨医生的方子,把它与四叶三叶草搁在一个匣子里。那条虫子见了树叶,过来就大嚼大吃,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个磬净,旋即僵死。我唯恐别人用的不当,取来研皿仵头亲手研磨,弄成一堆粉末,混在新烧的热水里给我父亲服下。谁成想,父亲吃下去不到半分钟,突然脸色转白,腹里绞痛,用手指着大厅疼得不说不出话来。我赶紧又取来催吐剂,父亲还未吃到嘴里,便躺倒不动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似呜咽,一条铁塔般的硬汉竟快哭出来。卡皮斯特拉诺听了,皱起眉头道:“莫非是土耳其人在四叶三叶草里下了毒?可我明明已交医师验过,还撕下一片喂狗吃了,现在都没事啊。”亚诺什咬牙道:“谁知道他们用的甚么奇毒!都是赛戈莱纳这小贼与那两个人勾结,才作出这番事情!”
卡皮斯特拉诺怔了怔,说道:“赛戈莱纳少侠击退那阿拉伯舞姬,咱们都是看到了的。土耳其苏丹下毒,与他有甚么干系?”亚诺什道:“您有所不知!前几日这个小贼曾经伙同魔手画师,潜入咱们城堡来偷巴兹利斯克虫,害我父亲,幸亏被西门福音的几位朋友阻止。这次土耳其人下毒,他又来装模作样地赌斗。你看他开始故意拿帽子遮住面孔,岂不是做贼心虚!”
赛戈莱纳听得心中有气,正要出口分辨,耳边却风声作响,转头去看,却见罗慕路斯、切丽、萝丝玛丽三人已经各掣武器,面容肃然,把自己退路截断。他心想倘若自己要走,这三个人一时倒也拦阻不住,只是如此一来,等若自承罪过,莫说自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也脱不了干系,便停下脚步,暗暗琢磨该如何处置。
这时加布里埃拉嬷嬷见赛戈莱纳要被围攻,举步向前,却看到普罗文扎诺也起了身,与她并肩而立,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普罗文扎诺恭恭敬敬说道:“嬷嬷您是如何认识这个赛戈莱纳的?”嬷嬷见他竟来质问自己,有些不快道:“他是我贝居因会的朋友。”普罗文扎诺道:“这人来历不明,武功古怪,如今又牵扯到毒害公爵的大事。本席主秉宗教法庭,世俗之事本来无权置喙,但贝尔格莱德身系基督世界安危,岂可不闻不问?嬷嬷您深明大义,这些事情也是明白的。天主最是公正,定不教一个好人蒙冤,亦不让一个坏人逃脱。”
他说话棉里藏针,免得加布里埃拉嬷嬷偏袒赛戈莱纳。加布里埃拉嬷嬷如何不明白他心思,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让一个坏人逃脱,亦不教一个好人蒙冤。”两人语序略作颠倒,意义大为不同。
普罗文扎诺又道:“一下若是打起来,只怕会有损伤,误会更深。嬷嬷你既然与他是朋友,不妨劝他一劝,让他暂且留下来,再行折辩不迟。”嬷嬷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朗声道:“赛戈莱纳,你过来我这里。”赛戈莱纳听到招呼,举步要走,切丽举起钉头锤喝道:“小贼,你想去哪里!”赛戈莱纳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这新锤看起来倒结实些。”切丽想到三日前这家伙空手便把自己的武器砸碎,面色便有些难堪。
普罗文扎诺见贝居因会主动揽下了责任,便放下心来,假如赛戈莱纳此时逃走,他便可拿嬷嬷是问。于是他弹了弹手指,让弟子们放开武器,切丽只得悻悻让开。她身旁的萝丝玛丽面无表情,眼神却一刻不离赛戈莱纳。赛戈莱纳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小姑娘眼神冰寒无比。没成想萝丝玛丽忽然道:“我的匕首呢?”赛戈莱纳没想到她竟有此一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即答道:“被贝居因会收藏了,不在我这里,你自去要罢。”
亚诺什见赛戈莱纳被加布里埃拉嬷嬷叫去,急忙要冲过去。这时卡皮斯特拉诺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此事尚未廓清,少爷你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喧嚷。这一干宾客都是望着老公爵名声来的,你这一嚷嚷,岂不是自乱阵脚,毁了贝尔格莱德城防大事么?”亚诺什人称“小狮心王”,毕竟有些能耐,经卡皮斯特拉诺提醒,便稍稍冷静下来,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卡皮斯特拉诺心细如发,先反问道:“老公爵如今果然去世了么?”亚诺什面色微红,道:“我娘亲一哭出声来,我想到赛戈莱纳那贼子的卑劣行径,便冲出来了,还不曾看清楚。”
卡皮斯特拉诺看了一眼周围,对亚诺什道:“而今之计,先把这些相干的人聚到邻近的屋子里去,确定了公爵生死缘由,再议不迟。那两位都是武林耆宿,断不会有甚么偏袒回护。莫因一时之气而冤枉了旁人,横使城里无端大乱。”他虽也牵挂公爵安危,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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