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门。
“……大哥。”
“唔?”
“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唔。”
“还有,这张地图,送给你。”
三更。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一点烛火微微亮了起来,她穿戴整齐,再次将包裹里的东西整理一遍,拿上雨伞,出门。
芭蕉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往如晦的房门看了看。他刚回来不久,此刻该是熟睡了。
想了很多遍,自己这样做到底好还是不好。
如果本身都乱了的话,那也许,还是离开好些的吧。
时光总是会淡化所有的曾经,轻轻地,没有半点声响。
不自觉地叹口气,转身。
“吱呀”,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不敢回头。
许久,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半点情绪:“要走了?”
“嗯。”她依旧背朝着他,点点头。
“就这样走,没有什么遗憾吗?”
“遗憾总是有的。”她低语:“只是,假若一个人一生什么遗憾都没有的话,那反而成了最大的遗憾。”
“是这样啊——”他悠悠呼口气:“所以,你决定抛下一切?”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目标和归宿,留下来,只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尴尬而已。”
身体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缓慢的、缓慢的拥住。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有人轻轻道:“可是小逝啊,你自己的幸福,又在哪里?”
她不可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个真正的拥抱,如此轻微,如此小心。
她静静任他抱着,良久开口:“我自己的幸福,我自己去找。”
金星,昼则称启明,暮则曰长庚。
据说,金星自转一周是地球上的243天,公转却只需225天,真正的“度日如年”。
又说,金星是太阳系九大行星中唯一逆时针旋转的星球,太阳对它来说,是西升东落的。
也许,确实,要变天了呢。
历史,终究不是理想。
“归去,来兮,吾所愿,持酒盈樽棹孤舟。
已往之不谏,来者尤可追;
迷途其未远,今是而昨非。
寓形宇内复几时?
何不委心任去留?
胡为惶惶欲何之?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古琴和着低音阶的男音传入缥缈的雾岚,
她握紧腰间的紫箫,那人低吟犹言在耳:
“我替你抚琴,你为我保管这把箫,可好?”
归去来。
湖边的野苇瑟瑟,天空青沉,让人感到远古的苍凉。风自萧条马自鸣,隔着峰峦与寒波的逶迤猛然回望,眼前仿佛呈现出大唐将临而遥远的梦幻。
终章
六月三日,夜。
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骑如一道青烟,在街道中转瞬不见。
“嘶——”骏马长鸣,马上骑士以惊险万分的动作跳跃下来,嘭一声推开木门,进入一个朴素的小院。
院中间有一条尺余宽的石板小道,小道两旁长着六七棵巨伞般的橘子树,不知从哪儿吹落过来洁白而细小的花朵,天地忽被浸染成一片香雪海……
骑士按捺住尚未平静下来的心,推开左边的房门。
室内实在称得上朴素二字。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还有一扇他熟悉的小窗。
慢慢走过去,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曾被人用得极熟的物件。
桌一角刻了两竖小字,他想起来那是他刚平定杨文干归来当日从窗台外探头进来要看却被她伸手捂住的刻记,低头,用食指抚了抚,终于看清十四个字。
霎那间仿佛如逆风呼吸,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镇纸下压了一封小笺,封皮上写着“大哥启”。似乎用了好半天才明白那三个字是写给他的,轻轻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兄展信如晤……”
宿在檐下的燕子扑地飞出去了。他一惊,无力的将脸埋在手中。
纸张像是堵住了鼻息,透明的液体忽然滴落,很快就洇染了墨迹。
门外擎着的火把一个接连一个亮起。
玄甲士兵们表情肃穆地走了进来。
“秦王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公元六二六年六月四日清晨,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率军在玄武门发动宫变,杀死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同时一并诛杀建成之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以及元吉的五个儿子梁郡王李承业等人。史称“玄武门之变”。
两日后,武德皇帝下罪己诏,同日颁赦立秦王李世民为太子,晋位东宫。
六月十一日,李世民发布太子令,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左庶子,杜如晦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中允,房玄龄为太子右庶子兼太子舍人;发上赦免裴寂尚书左仆射职务,以司空衔在京荣养;原尚书右仆射萧瑀升任尚书左仆射,原中书令封德彝升任尚书右仆射。
八月初八,李渊下赦退位,称太上皇。
八月初九,太子世民在东宫显德殿行大礼,登基继皇帝位,改元贞观,以武德十年为贞观元年。大赦天下。
三日后,原太子妃长孙氏受封皇后,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自此,大唐正式进入贞观时代。
结局
择一干于千木,操斧斤者万人,朝泛江汉,夕出河渭,拥栋为山。
这样大的宫殿,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风从遥远的塞北跋山涉水吹来,越过漠北土拉河流域,越过于都斤山,在兴隆山上流连,来到丹凤门前。它放慢了脚步,放柔了身姿,放软了呼吸,似也为眼前的建筑群所惊叹。
巨大的石级密密麻麻排列,透雕着龙纹的青石栏板,高大的带有莲花座和蹲狮的方形望柱,重楼层阙,开阔辉煌。南望长安,万民生活全在天子眼下,一览无余,王的气度笼罩在城市上空。远处耸立的佛塔,飘来了一段低沉的钟声。
永安宫。
巍峨高耸的丹凤门,不过是她的进门。
它转悠着,看到正殿含元殿前东西广五百步南北远四百步的宏大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朝服肃立的百官,日本与新罗的使者为了朝觐低声吵了起来,不过就是因为谁挡住了谁的视线。东翔鸾,西栖凤,两道回廊将它们与正殿半空相连,行步其上,想必人也会生出几分如在云端的感觉吧。
殿前有两条平行的以阶梯和斜坡相间的长长的花砖石道,俯视下去,宛如龙生而垂其尾,如此壮观,难怪人们称之为龙尾道。
爬过含元,陆续经过殿、堂、楼、阁、台三十余座,有一个池,波光潋滟,名唤太液;中有一岛,取字蓬莱。
南岸连绵逶迤的四百间长廊,影影绰绰映在水里。花开红紫,叶浮碧绿。
池边,立了一个人。
风动梨花,如惊起了沉睡的美人,繁漪不绝,洁白成海。
他站在那儿,远远的望着永安宫,幽静如水。
数丈外,是低头恭恭谨谨立成两排的宫女与内侍,个个一等一的模样性情,呼吸亦是小声,丝毫不敢扰了那人的思绪。
他的心中,一直勒着一根丝。不管什么时候想起,都是惦念。
你不让我来找你,我便不来找你。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只是,绝望并不等于绝决。
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人伤害到你。
所以,天下大治。我要吏治清明民若有冤均可申诉;我要四海宾服各族和睦不再厮杀;我要人人安居乐业仓沉积谷夜可敞户……
也许在长安繁华热闹异族云集的酒肆里,也许在乡间田边牛背牧童的口中,你会听到关于皇帝颁发的种种新的任命和诏令,那是我和你熟悉的那些人们,为了这个心愿,有时甚至彻夜不眠而做的辛苦的努力。
虽然不在你身边,我却已经习惯每次登上承天门时,对着门楼下拥簇欢呼的人群微笑。我想,说不定你就在他们中间;我想,你一定会在这世上某个地方看着我,听到我。
你……听到了吗?
一页笺纸自袍袖中飘然而落。
一名内侍欲上前替他捡拾,他微微摇手示意,亲自弯腰拈起来,晃动了一下,忽而抬头望天,目中晶莹闪烁。
世间处处,都是些走过就走过了的地方,如是爱情。
大多数啊,爱过就爱过了,可是。
一生一世记得的,总不过那么一二人,而已。
(完)
&&&&&&&&&&&&&&&&&&&&&&&&&&&&&&&&&&&&&&&&&&&&&&&&&&&&&&&&&&&&&&&&&&&&&&
兄展信如晤:
阅此信时,安逝已在千里之外。
记得八九年前初到长安,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天空融融,太阳暖暖,彼时茶楼对棋局,至今想来犹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再也回不到先前的单纯。直来直去、无所顾忌、伤害与被伤害也不过是自己的事的单纯。
大哥永远都是大哥该有多好这个概念,于我是希望,于你,是固执甚或是伤害吧。
所以说啊,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日间在宫里碰见了无垢,无意中发现她身上携着毒药。大哥可知那是干什么用的?却是一旦你遭遇不测,她也不会独活的证明!
世间没有几人会做到这样。
有句话叫做,不如怜取眼前人。
相识至此,已是善美的结束。
我走了,英雄识遍,心愿已了。大哥不要找我,不必找我,也不需找我。我的决心,只有比之前答复你的更坚定,更确切。
安逝,安逝,安而当逝。也许,这就是我名字最终的意义吧。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将变成回忆。不过,我一定会反复想起,青草碧地上,淡月清风中,你在,杜大哥在,罗大哥在。
秦青在,伏威在,阿史那燕在。
单叔叔在,密叔叔在,王叔叔也在。
大家都在。
&&&&&&&&&&&&&&&&&&&&&&&&&&&&&&&&&&&&&&&&&&&&&&&&&&&&&&&&&&&&&&&&&&&&&&&
注:永安宫:贞观年间唐太宗始建,即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