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知道,只是不知知道多少。
如晦揣度着用词:“小逝以前跟李密相识,关系也不错。她又是个重情之人,故而……”
“好了,我知道了。”
“那——”
世民站起来:“我亲自去一趟。”
等安逝赶上李密的时候,李密一行数十人正在桃林县外。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现身。
只听李密道:“趁现在桃林县令尚未得到消息,我们攻破桃林县,把它的军队和粮草收归我有,然后向北渡过黄河,等过了熊州,进入黎阳,大事必定成功。”
王伯当答:“密兄,此事还是甚为不妥。群雄并争,谁强谁就是王,眼下要四处投奔,但估计会有多少人愿意再听您的呢?况且自从您杀了翟司徒后,人人都说您忘恩负义,现在还有谁肯把手中的队伍交给您呢!如果人家担心您要杀他的队伍,先行动手自救,一朝失势,哪里再有立足之地!”
李密不悦:“此刻反都反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王伯当沉吟良久,长叹一声:“义士忠心,不因存亡而改变。您一定不听大家的劝告,伯当唯有陪您赴死耳。只是即使这样做了,也没什么用啊。”
“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太悲观。按计划行事吧。”
入夜。
李密入城,对桃林县令道:“我奉诏暂时出京师一趟,只是家人带了不方便,想寄住在县舍里。”
县官答应了。李密于是选出骁勇十余人,穿着妇人的衣服,头罩面纱,将刀藏在长裙下,称作是丫鬟妻妾,由李密带着住进了县舍。片刻后,骁勇们换了男装,突然杀出,占领了县城,抓了一批男丁,编入原来的队伍,然后直奔南山,沿着险要的山路向东而行。同时派人飞马前往通知伊州刺史张善相,令他率军接应。
熊州。
“史将军亲自前来,属下未能远迎,请恕罪!”听完士兵报右翎将军到,熊州行军总管盛彦师慌地挟了头盔,匆匆奔了出来。
“起来吧。”史万宝也不跟他多礼。
刚要抬头,后面一句却让他马上又低了下去,而且是低得更低:“这位是秦王殿下。”
“参见秦王殿下!”
“不必多礼。”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和中正。
他有些疑惑的起身,这个不带半丝杀伐气息的声音,真的属于传说中的秦王?
“还不带路?”史万宝瞅他一眼。
“是是。”
大厅。
“刚得了消息,桃林县令已被反贼李密所破,属下正跟部下们猜测会不会往这边来呢,没想到殿下就亲自来了。”盛彦师搓着手。
世民似笑非笑瞧了这个长相甚凶的男子一眼。
他突然觉得手心冒汗。
史万宝道:“殿下早已算出李密要往这边跑啦。你就准备捉人吧。”
“不过……李密是一个十分骠悍的主儿,又有王伯当辅佐,现在决计反叛,硬干恐怕难以阻挡啊。”
世民忽道:“取道往南,除了大路官道外,还有其他乡间土路没有?”
盛彦师想了想:“本地有座熊耳山,山峰高十余丈,左傍茂林,右临深渊,中间一条蜿蜒山路,可通伊州。”
世民闻言起身:“快带我们去查看地形。”
熊耳山。
峭壁层峦,危崖叠嶂。
山路陡峭。
看似与常无异。
密林中。世民对史万宝道:“传令下去,等李密到了山坳拐角时,弓箭手就同时发动攻击!”
盛彦师疑惑的问:“听说李密要到洺州去,您却带我们进入深山,这是为何呢?”
“李密声称要到洺州,其实是想出人意表,南下伊州。如果他抢先进入谷口,我从后面追赶,山路又险又窄,有力使不出,他只要派一个人殿后,我们就拿他没办法。现在既然我们抢先入了谷,一定能把他灭掉。”
“属下受教。”
“来了!”世民嘴角一扬。
山道外,李密率六十余骑,即将进入山口。
“密叔叔!”
一骑忽然从后面飞奔而来。
李密定睛一看,又惊又喜:“丫——安儿!”她曾说过,男装打扮时切不可露馅。
“安——公子。”旁边王伯当也跟着改口。
安逝喘气,绕马至李密前头:“密叔叔,这山你不能进。”
“为什么?”
因为这将是你的送命之所!
她一手抚胸,按住激烈的心跳:“前面有埋伏。”
“什么?!”李、王两人同时一惊。
“快退吧。走别的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别走这儿。”
李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有埋伏?要知道现在我们人少,根本走不了大道!”
“总可以想办法。或者分散,或者改装也行啊。快退吧!”
“安姑——安公子,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你总得说清楚到底是谁设了埋伏,又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儿,才好让我们心甘情愿的退出去是不?”王伯当道:“你知道,只要过了这熊耳山,后面的行程可就顺畅多啦。”
“你难道不相信我?”她苦笑,“我会害你们吗?”
“好,我们撤。”李密沉声道。
安逝眼睛一亮。
“不过,”他看她一眼:“从此以后,你答应我,永远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幸运星。”
早知道当初就不信口胡说了。
罢罢,只要他先逃出眼前这关就好。
“好,我答应你。”
李密微笑回头:“所有人听令,调头,往回走!”
呼——
心中吁了一口长气。
才移动几步。
蓦地,前队人马突然慌乱起来。
她瞪大眼!
旌旗招展,玄衣玄甲。漫天寒风下,黑色的骑兵铁马,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长城,亘立在他们面前。
“安儿!这是——”饶是见多识广如李密,也忍不住大惊失色。
她无语。
“唰”一声,黑色长城一分为二,一匹白蹄黑马如踏云而出,那气势,那姿态,宛如上古战神。
“安弟,”那人轻轻唤着,“过来。”
李密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什么山谷中有埋伏,什么幸运星!安儿啊安儿,枉你我相处多年,最终我却死在你的手上!”
“我没有!”他误会了,他误会了——“山谷中确实有埋伏!”
李密冷笑:“那这又是怎么回事?秦王殿下请我们回去喝酒吗?”
看着李密脸上开始疯狂的神情,她突然发不出半丝声音。
只清晰明白了一件事:今日,无论是进是退,都只有死路一条。
抬眼望向几丈外身姿俊挺的青年,他面无表情,全无平常的亲切温和。
毕竟是帝王之子啊,该强硬的时候决不手软。
心中竟奇异的没有升起一丝去求他的情绪。是明白李密所犯是不可能宽恕的死罪呢,还是潜意识里明白此刻的青年必定冷血无情?
双方对峙不动。
青年微一扬手。谁都知道,只要他一放下来,就完全是一场以多对少的大屠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那只手上。
李密突然拍马冲过来:“今日就是要死,你也陪我一起去!”
“密叔叔!”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嗖!”
闭上眼,大刀明晃晃的白刃仿佛就在眼前。
不痛。
哎,难道真的有那种一刀毙命却无任何痛苦的死法?
眼睛缓缓睁开。
李密立在她身前一丈之处,手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只是刀不知去了哪里,腕上倒是多出一根硕大的箭。
箭羽迎风飘荡。
大羽箭!她回头。
青年手持弯弓,眉头拧住。
李密恨叫一声:“撤,撤到山谷里去!”
掉转马头,再也不看她,径自率残众边杀边退往谷中去了。
她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谷外。
和,满地的尸体。
青年又一挥手,玄甲军停了下来,并不追杀,列在谷外。
顷刻后,谷中传来下雨般的箭落声。
惨叫声不绝于耳。一顿饭时间后,终至半无声息。
她呆愣愣地坐在马上。听着那些遥远的、却又真实的声音。
“安弟。”那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前,仿佛又回到了平日的温柔。
“不要过来!”她突然大叫一声,策马往谷中跑了过去。
“殿下。”史万宝不满:这人什么态度!?竟敢对秦王不敬!?
世民看着渐渐缩小的背影:“让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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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太常寺:掌管宗庙陵园、祭祀礼乐、天文术数之府。下设学堂,从民间选拔艺人进行歌咏舞蹈鼓吹等训练。优秀者还可送入宫廷教坊内,为皇帝表演。官职为太常卿,正三品。
又注:差不多一个星期没上来,多贴一些~~
呵呵~~
病居长安
皓月当空。
后院的小竹桌旁,一个白衣少年正独自饮酒。
一名青年快步走过来,皱了皱眉,拿掉他手中的酒杯:“小逝,别喝了。”
安逝抬眼看看,打了个酒嗝:“你……回来啦!”
青年不语,双眼清凉。
“从,从前有个姓吕的仙人,”她笑嘻嘻地:“游于江南,碰见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妇人,为其所感,遂以米粒投入其家之井中,井水变成了酒,老妇人从此致富。过了一年,吕仙人又来到老妇家中,老妇不在,问其子卖酒如何?其子曰:好则好矣,但苦于猪无酒糟耳。你猜仙人听了后是什么反应?”
他只是看着她。
她挥挥手,眼光有些涣散:“仙人叹道:人心贪得无厌乎!乃取米而行。井中又复为水矣。”停了一阵,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喂,你……你怎么看?”
“今天秦王殿下也去了。”
“他?”安逝侧头想了一下,哈哈大笑:“他可真是聪明绝顶啊!杀密叔叔是他,吊密叔叔也是他。今日亲去一拜,又不知赢得多少盛誉,收服多少人心!呵呵——他以王爷之尊来吊拜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