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一鸣装糊涂,问:“怎么学啊?”
“怎么学?!”吴芳有点恨铁不成钢,“拿红包都不会那你就是一头笨驴了。现在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专门捡那些开业啦、庆典啦、产品发布会啦、楼市开盘仪式啦之类的去参加。谁像你啊,一天到晚瞄着什么民生新闻、质量黑幕,哪有什么红包拿!要不就被支派去拍领导讲话的会议新闻,这样的活一般都是派给实习生去做的,你好歹也混了这些年头,怎么就没长个心眼呢?”
钟一鸣这才恍然大悟,先前自己还感到奇怪,都说电视台的记者常有红包拿,怎么自己就很少拿到红包,偶尔拿回来几个也是老老实实交给台里,结果后来就连这很少的机会都没有了。原来自己是没有搞懂其中的奥秘,人家看他一副愣头青的模样,更加只安排他去做那些劳而无获的报道,比如居民投诉啦、市长讲话啦、车祸现场啦、民工讨薪啦等等。经吴姐这样一说,钟一鸣也想起来了,怪不得马如龙、阎小西他们一个个都巴结负责派活的龙大姐,还隔三岔五地给她送上点护肤品、首饰什么的。
他妈的,原来这么多年来一直给人家当傻子糊弄,自己还以为真是献身新闻事业哩。想想自己一个名牌大学生在这个城市混了三年多,还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头年母亲动手术,急需一万元钱自己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老父亲东家三百西家五百地借了来,才保住母亲的一条性命。望着白发苍苍的双亲,钟一鸣愧疚到了极点。再想到滨湖这个奇怪的内地城市收入低但却消费高,自己一年的薪水不吃不喝还不够买一个卫生间,只要是个要吃喝拉撒的正常女人都不会选择自己,如此一想,也怪不得人家柳滢要弃暗投明。
再崇高的理想,再伟大的目标,在铁一般冰凉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明白了这个道理,钟一鸣的嘴巴开始变甜起来,对龙大姐更是殷勤有加。一次碰巧在路上遇着买菜回家的龙大姐,钟一鸣抢着帮她拎菜。龙大姐开玩笑似的说:“小钟你这样让大姐受宠若惊了啊,想当初你这个名牌大学生来台里那个骄傲劲儿,何曾将我们这些打杂的放在眼里哦!”
风波骤起(7)
钟一鸣赶忙辩解:“什么狗屁名牌大学生,进了这个门还不都是小学生。再说咱们赵主任只是中专毕业,哪个大学生敢不服他?大姐你在台里资格老、人缘好,上上下下都说得着话,咱这不懂事的小屁孩还要你多帮衬帮衬。”
龙大姐嘿嘿地笑,意味深长地说:“好了好了,大姐知道啦,以后好好干。”
几天后,龙大姐偷偷将一个烫金的大红请柬交给钟一鸣说:“远大前程集团的一个活动,你去报道一下吧。”
钟一鸣心领神会,但还是有些担心:“这类的商业活动台里会不会给播啊?”
“傻了吧你。”龙大姐嘻嘻笑出声来,“咱们台长都是座上宾,能不给播吗?”
赶到现场一看,胖胖的金台长果然端坐在嘉宾席上,旁边一大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钟一鸣签了到,领到一个信封,他用手捏了捏少说也有三四百吧,此外还有一张招待券和礼品卡。钟一鸣的心里活跃起来:妈的,看来这龙大姐的马屁是拍对了。
回到台里,钟一鸣第一件事就是满脸堆笑地将礼品卡交给龙大姐。第二天中餐时又抢着帮吴芳交了盒饭钱。钟一鸣在内心里骂自己,他妈的这从正派君子到势利小人也没有多远的距离啊!
大彻大悟的钟一鸣开始频频出现在各种商业活动现场,马如龙和阎小西不止一次地奚落他:“钟大记者,不要你的中国新闻奖了吗?”
钟一鸣脸上发烫,但嘴巴上毫不示弱:“哪里哪里,也是向你们这些老记者学习嘛。”
一次在电梯里碰上赵原,赵面无表情地说:“钟一鸣你是什么还是做什么的好,不要闹得迷失了自己。他马如龙谁都可以做得来,而你钟一鸣却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钟一鸣很是被震撼了一下,但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扭转过来的了,他已经身不由己,在自己先前所鄙弃、所憎恶的路上越走越远。在坦然接受各种红包的同时,他也开始学着马如龙和阎小西的样子,拿腔捏调地暗示人家送这送那。与此同时,他也学会了和下面地市领导套近乎,再狐假虎威地用地市领导的名义去威吓当地的官员和商人,居然也玩得顺溜起来。一次他还帮一个做工程的高中同学介绍了一笔不大不小的业务,人家塞上一个大大的红包,直夸他“到底是省电视台的记者,说话抵得上一个钦差大臣”。钟一鸣很有些飘飘然,陶醉于手握权柄的幻想当中。当他回想当初乔装成民工去卧底的经历,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次几个人正关在小房子里昏天黑地地甩老K,马如龙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了电话回来,就神神秘秘地招呼阎小西一声,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钟一鸣一肚子的不高兴:“他妈的,老子刚刚抓了一手好牌你们就跑啊!”
“可不能耽误人家‘勤捞’致富哟!”唐宋元诡秘地笑笑,话里有话。
钟一鸣没好气地说:“还不就是几个小红包,犯得着救火一般吗?”
“那可不一定,”唐宋元嘿嘿地笑,“我看多半是条大鱼,看马如龙那神情,小虾小蟹的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还能有什么大鱼,大不了再索要点土特产什么的。”钟一鸣不以为然。
唐宋元只嘿嘿地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刚进办公室,唐宋元就抓住钟一鸣说:“猜猜他们昨天一趟进了多少米米?”钟一鸣摇摇头。唐宋元就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风波骤起(8)
“2000块?”钟一鸣问道。
“2万块呢!蠢猪!”唐宋元对钟一鸣报的数字明显鄙夷不屑,“2000块还想了难!马如龙才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神。”
钟一鸣吃了一惊,自己一年的工资奖金加起来还没有这个数啊。到底是什么样的了难值得这个数字?
唐宋元告诉他,附近“烟花之乡”柳阴市的一家手工作坊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案,炸死炸伤十来个人。市里本来对所有媒体都封锁了消息的,但像马如龙这样的人信息灵通、神通广大,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这时候人家不得不出点血本,客客气气地将他们打发走。
钟一鸣心想:他妈的,要是自己当初将那些揭黑的镜头用来敲诈勒索,只怕也像马如龙一样配上call机、手机,骑上进口摩托车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那也是人家有眼线,换你我就是想发这样的财也找不到门路啊!”
“谁说就只能他们赚啊?”唐宋元凑过来小声嘀咕,“你老家那里不是有很多小煤窑吗,还能少得了这样那样的事故?什么时候咱哥俩也去搞一票!”
钟一鸣心里一动,嘴里直说:“那怎么行,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唐宋元呵呵地笑:“你我又不是兔子。”
老蔫问钟一鸣:“我们那届经济系有个叫叶青青的还记得不?”
钟一鸣想了想,说:“记得啊,加入了我们文学社的。”钟一鸣记起来那是一个非常文静的女孩,每次参加活动都坐在角落里,很少发言,只是很专注地听别人说话。钟一鸣偶尔和她打个招呼,她立马双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去。当时社里的几个人暗地里都叫她“含羞草”。
“知道吗?她的亲叔叔调我们省里来了,副省长呢!”老蔫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
“那关我们什么事啊?”钟一鸣有些莫名其妙,“人家亲戚朋友同学老乡多了去,难道还会关照到你我这些还挨不上边的校友身上来!”
“这你就不懂了,”老蔫眉飞色舞地说,“你对人家不热乎可人家对你热乎着哩,昨天还在找人打听你。”接着他告诉钟一鸣,叶青青大学时候就在暗恋钟一鸣,但那时候钟一鸣正和柳滢打得火热,恨不得共一张嘴巴吃饭,完全没察觉人家暗地里的心思。大学毕业后她分配回了老家江西,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着钟一鸣了,谁知道叔叔突然调任星河省,一直视她如己出的叔叔自然希望她也随调过来。叶青青这才想起应该打听一下钟一鸣的情况,说来也巧,叶青青的大学好友和娜娜正好又是老乡,一来二去就知道了此中原委。
“咱们一天到晚说缘分,这不就是他妈的缘分吗?你这边刚刚和女朋友吹灯,她那边就找了过来,而且还捎带个高官叔叔,我说钟哥你他妈这是要鸿运当头了!”老蔫眉开眼笑的样子,倒好像是他自己马上要撞大运一般。
钟一鸣淡淡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谁啊!何况人家现在有的是攀权结贵的追求者,轮得到我一个小记者什么事!”
“得!”老蔫拍着钟一鸣的肩膀说,“很多人感情上还就只认这个死理。就说咱那个娜娜吧,论相貌论能力论社会地位,哥们儿我要追个比她强的还不是一二三的事情,但咱就认她,为啥?从小的暗恋对象呗!”
钟一鸣笑出声来:“你小子就吹吧,小心人家哪天蹬了你。”
钟一鸣以为这事也就说说而已,并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几天后老蔫开车来台里接他,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惊喜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风波骤起(9)
“带你去见一个人。”老蔫嘻嘻地笑。
“谁啊?”钟一鸣云里雾里。
“别装了,省长大人的亲侄女啊!难道你小子要招了驸马才满意?”
钟一鸣笑起来了:“难为你比我还热心啊,我看你是恨不得亲自上马吧?”
“可不能开这个玩笑,赶明儿我还得叫她嫂子。”老蔫表情严肃起来。
走进蒙娜丽莎西餐厅,昏暗的包厢里已经坐着三个女人了,娜娜是早就熟悉了的,她旁边一个穿一袭真丝黑衣黑裙的女子看上去不但美艳可人,还显得气质高贵。钟一鸣在心里暗暗地想,这才大学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