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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穷水尽(五)
却说伯颜依着马福之计,留小部兵力虚为牵制,大队水师暗下沦河,经东西湖直往西沙芜口而来,夏贵倒也并非庸将,早已陈兵相迎。
伯颜将计就计,便称将攻汉阳,并佯使兵马出击,夏贵不知机略,竟将西沙芜口主力全部调往汉阳,如此却正中伯颜下怀,当下乘势取之,之后元人大军齐出,围困阳逻堡,并遣使招降。
阳逻守将王达十分硬气,先是斥回来使,又鼓励部下曰:“城破之日,便是吾尽忠之时。”于是将士感奋,士气高昂。
翌日,元军水师集“白鹞子”战舰千艘,自水路猛攻阳逻堡,阿里海牙、张弘范则率军于陆路架梯登城,王达身披重甲,亲登城头督战,麾下将士也是奋死杀敌,伯颜一连攻了三日,竟然无功而返。
见此城一时难克,伯颜谓阿术道:“宋人以为我军必拔此堡,方会渡江,然兵不厌诈,汝今夜便以铁骑三千,直趋上流为虚捣,明晨却渡江忽袭南岸,定可攻其不备。”
阿术点头道:“丞相所言甚是,此堡虽小,却依托地利,急切难下,不如分军船之半循岸西上,泊青山矶下渡江,从此夹攻,可以如志。”伯颜深以为然,便分军与阿术自便。
那青山矶在长江南岸,已入鄂州境内,便是位于今日武汉市中心的青山区,当年因山下有矶而得名。其时已值严冬腊月,是夜天降大雪,纷纷扬扬,奇寒彻骨,阿术领兵溯洄突进,未料已被夏贵斥候侦知,便遣都统制程鹏飞率军急至。
破晓之时,元军自沙洲泊船,故丞相史天泽之子史格率部刚刚登岸,程鹏飞便忽然杀出,一枪正刺中史格小臂,吓得史格连忙鼠窜回舟中。
宋军士气大振,一阵猛攻,歼敌三百余人,此刻大雪已停,云雾顿开,阳光之下兵刃闪烁,金戈之鸣与哀叫之声此起彼伏。
阿术见对方兵马不多,便命大军强渡,一时间激斗酷烈无比。
程鹏飞血战酣斗,手杀元兵无计,自己也身被七创,又毕竟兵寡,夏贵援军更迟迟未至,久战之下终于不支,率兵退走,投奔鄂州张晏然去了。
一时之间,伯颜与阿术两路夹攻阳逻堡,局势愈发危急,夏贵闻程鹏飞败走,心中大惊,忙派出长子夏松和洪福率兵往援。
阳逻城下,两军对垒,洪福手舞混铁点钢枪,抢先出马,元军骁将百家奴挺矛来迎,二将走马盘旋,征尘影里,往来厮杀,斗了三十几个回合兀自难分胜负。元营中李恒见了,一挺大刀,出阵帮忙,这边夏松亦举刀相迎,二将斗不数合,李恒回马便走,夏松气盛,纵马赶来,李恒忽然驻马取弓,一搭狼牙箭,转身便射,夏松亦察觉对方有异,便不敢过分追赶,也张弓搭弦,一箭射来。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二将同时大叫一声,李恒被飞箭擦过额角,鲜血直流面颊,夏松却被狼牙箭穿颈而过,翻身落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洪福见少主落败,心中焦急,猛地大喝一声,一连数抢刺出,逼退百家奴,趁机奔到夏松身旁,一把将他拽上马背,匆匆回阵去了。伯颜见状,一指鞭梢,大军蜂拥而出,宋兵抵挡不住,只得纷纷退回船上遁走,夏松也终因伤重而亡。
洪福回到本营,将军情详实以报,夏贵听闻爱子殉国,不禁痛哭失声,洪福进言道:“现下元军已扼汉水两岸,颇得地利,阳逻若失,鄂州必不保也,吾等不如联络鄂军,奋死一搏,倒还有一些胜算,纵然败北,亦无愧于朝廷。”
夏贵先闻程鹏飞于青石矶败走,又见爱儿在阳逻城下殉国身亡,不禁胆色全消,再没有自比岳飞、韩世忠的气概,思量前后,竟说道:“时势如此,不如退军淮西,再上书朝廷,另做打算。”
洪福大惊,忙道:“战事及此,不可功亏一篑,否则大公子岂不枉死疆场?请相公三思。”
夏贵脸色一沉,厉声道:“生死有命,吾虽悲伤,却不可为犬子之仇而误三军将士性命,汝不必多言,速速回去准备便是。”
洪福虽连番苦劝,夏贵只是不听,便没奈何只得相从。未几,宋军乘三百艘兵船东下,退还庐州。
夏贵一走,那阳逻堡如何抵挡的住,王达虽抱定必死之心,每日拼死力战,却终是兵少难支。附近的鄂州守将张晏然与汉阳守将王仪又都是胆小之人,每日只知紧闭城门,缩在府衙之内,哪里还敢派兵援救。
终于,阳逻堡被两路元军夹攻而破,主将王达、定海水军都统刘成及八千守军无人投降,全部英勇牺牲。
汉阳王仪见风头不对,马上遣使赴元营,献上官籍地图,开门投降。 txt小说上传分享
山穷水尽(六)
阳逻城破,汉阳又降,鄂州顿时孤立,旋被元军所围,张晏然彷徨无计,惊惧万状。
这日,吕文焕来到城下,指着城头喊道:“天下大势已分,汝何不早降,却在此无谓相抗。”
张晏然一脸堆笑,道:“吕大人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文焕道:“自吾弃暗投明之后,薛禅皇帝相待极厚,犹胜南朝。”
张晏然一听,眼珠转动,心中已是翻腾起来。
文焕知他心有所动,又道:“吾朝大军,攻无不克,汝这鄂州可比当年吾之襄阳乎?何不早图富贵,却要枉送性命。纵然汝等不降,难道此城便不可下吗?”说罢,故作忿忿然状。
张晏然大惊,忙道:“吕大人,下官岂会不知上邦军威,大人可少歇片刻,下官立即安排。”
文焕笑道:“如此最好,可不要叫本官久等,伯颜丞相那边,本官自可美言。”
张晏然喜道:“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其实张晏然早有降意,只是碍着程鹏飞勇武,一直不敢造次。此刻见元军兵临城下,便横下条心,也顾不得许多,便命心腹数人暗藏短刀在身,一齐来见程鹏飞。
谁料程鹏飞自青山矶败绩,身被数创之后,心中已是怯意充盈,再无勇悍之气,一见张晏然,便慌忙道:“张相公,如大军压境,吾等如之奈何?”
“荀卿《天论》中不是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么。况本朝新君年幼,又哪是什么尧舜禹汤,朝中大事,还不是贾太师说了算,就算吾等血战殉国,又有谁人知之。”
“既如此……”
“吾等岂可不识时务。不瞒您说,城中文武俱与本官心思一般,只是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程鹏飞稍稍犹豫片刻,自忖已是无路可走,便终是咬咬牙,一拍胸脯道:“罢!罢!末将愿追随张相公,共图富贵便是。”
当下二人一拍即合,便收拾府库,取出城中典册名籍,开了大门纳降。伯颜兵不血刃便取了鄂州重镇,喜形于色,马上上表元廷,请封王仪、张晏然、程鹏飞三人。
就在元军入城之时,忽有一名儒士,头缠白巾,冲上前来指着张晏然大骂道:“张晏然,你这无耻小人,空负国家厚恩,竟作此无义之事,虽禽兽尚不如也,现在竟还敢耀武扬威!”
众人一看,却是府中参议张山翁,此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又多少有些酸腐学究之气,一向不得重用,未料此时竟有这般气概。
张晏然大怒,骂道:“腐儒,汝敢逆天命乎,快快与我拿下斩了。”
伯颜见状,却大声道:“不可不可,此义士也,怎可与之刀剑,尔等勿需理会便是。”
张晏然等面露惭色,当时无言。然而张山翁毕竟只是一介书生,哭骂之后却也计无所出,便飘然出城,径往黄鹄山讲学隐居去了。
是夜,伯颜招吕文焕入营,寒暄已毕,交其书信一封,并道:“文焕,汝可观仔细了。”
吕文焕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大略写道:吾朝大军自荆湖南下,宋廷必集大军拼死力拒,则淮扬守备空虚,丞相可暗出一军由此南下,直取临安,吾久受国恩,愿供驱驰,以效犬马。另有,原宋廷知襄阳府吕文焕,守孤城顽抗六载,负隅一方而无投诚之意,目下虽降,实属无奈而为之,况其亲族现多任南朝要职。文焕心既不诚,久为大患,愿丞相防之未然,宜早图之,署名正是刘整。
文焕览毕,大惊失色,不由跪下恸泣道:“下官自投大元以来,绝无二心,天日可表,望丞相勿听奸邪谗佞之言。”
伯颜见他汗如雨下,惶恐不已,却是欲哭无泪,一脸委屈状,当时不禁莞尔,便上前相扶道:“本相若是有疑与你,又怎会给你看此信?文焕你不必心慌,速速起来。”
文焕勉强立定身子,又道:“昔日家兄与刘帅有些嫌隙,未料他竟怀恨至此,下官实是冤枉。”
伯颜道:“文焕你自随本相南来,颇多立功,昔日便献策让吾军绕郢入江,后又在新郢城下力战负伤,现下更是说降了鄂州重镇,本相怎会听信他人只言片语,妄害功臣。”
吕文焕听到此处,总算松了口气,便抹了抹额角汗珠,道了声:“丞相英明。”
伯颜笑道:“吾唤汝来此,却想听听刘整东进之策如何?汝自可不必顾虑,只管道来。”
文焕略一思索,道:“此计虽奇,却有风险。宋廷之中也并非全似贾师宪一般,那汪立信、李庭芝等决非庸才,若然窥破,反倒不美。况且吾军本就强于南军数倍,只须步步为营,安有不破之城,不克之郡?又何必分兵为之,以减强势。”
伯颜捋须微笑道:“正是如此,汝之所言与本相所想一般。”当晚便回书刘整,不采其议,又备陈吕文焕功劳,责其妄言。
数日后,刘整接到此信,一看之下又羞又恼,竟病倒不起,不多日便一命呜呼,时年六十三,元廷闻讯追赠其上将军、中书右丞,谥为武敏。
刘整之死,与当日襄阳城下张在岳那两箭不无关系,此人其时已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