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并无道德之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春生秋杀,长之育之,亭之毒之,成之者何,败之者何,都无足怪,没有必要将人伦人道强加于天道,天道自然,无亲无疏。
王安石在天人关系上持一种折中的态度,一是因为天与人确实是有联系的,人本来源于自然,永远无法割断这一联系;二是因为承认天人感应可以用于限制君主的权威,防止人君任意胡为。在等级社会里,下只能服从上,上则又须服从更高的一级,而君主是专制社会最高的一级,靠什么来约束君主呢?只能靠天或天命,如果完全否认天人关系,君主就等于没有任何约束,这是非常危险的。难怪富弼在听到王安石发表“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言论时感到十分震惊,说:“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
可以看出,王安石在天人关系方面前后观点并不完全一致。在前期他还承认天人感应,采取一种折中的观点,后来可能由于保守派老是拿天人感应来反对新法,他的态度不得不有所变化,转而强调天变不足畏。这里面也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素,神宗并不是一个不畏天命、无所忌惮的狂暴之君,而是过于相信天人感应,行事总是犹豫不决;畏天命、畏人言、畏祖宗,所畏太多而不够果断。因而王安石没有必要向他灌输天命可畏的观念,而是应当多谈一切不足畏,使神宗多一份自信与勇气。《长编》卷二百五十二记载熙宁七年四月的一段对话:
上以久旱,忧见容色,每辅臣进见,未尝不叹息恳恻,欲尽罢保甲、方田等事。
王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暵虽逢,但当益修人事以应天灾,不足贻圣虑耳。”
上曰:“此岂细故?朕今所以畏惧如此者,正为人事有所未修也。”
神宗由于久旱不雨,乃自引罪,避殿易服,减常膳,又多次选日差官于郊庙社稷及宫观寺院祈祷,为此忧形于色,叹息不止,甚至听信保守派的谄言,以为此事与推行新法有关,竟欲废罢保甲、方田等法。对于这么一位敬慎畏天而又有点迷信的皇帝,王安石当然不用再大谈畏天命了,他指出水旱都是常数,不足畏,即使帝尧、汤武这样的圣王都免不了水旱之灾,表明水旱与政事人道没有直接关系,何况神宗即位以来,连年丰收,遇到一点旱灾也不能说就是上天示罚,只要更加注意“修人事”以减轻天灾即可,没有必要为此过于忧虑。神宗则对此看得很重,他不承认自己迷信,以为自己所忧虑的正是人事未修,而非天灾示警,其实他心里还是认为旱灾与推行新法有关。
王安石认为天灾与人事没多大关系,连尧、汤这样的圣王都会遇到水旱灾害,难道能说是他们道德不足、为政不明引起的吗?只要谨修人事以应付天灾、减少损失即可,没有必要为小小的旱灾忧虑,这一观点恰恰就是王安石以前所批评的“灾异自天事耳,何豫于我?我知修人事而已”的“固而怠”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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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变不足畏(3)
王安石的劝告似乎对神宗并没起太大的作用,他还是死抱着天人感应的旧说。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十月初七至十九,彗星出轸,这本来是自然现象,神宗皇帝却又以为是上天示警,再次下手诏给王安石等执政大臣,令直陈皇帝得失,改修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并复行不御前殿、减常膳的故事,诏中外臣僚直言朝政阙失。这道诏书表面是皇帝的罪己诏,其实包含着对执政大臣的不满,其中“改修政事之不协于民者”一言,又有不利新法之意。对此十分敏感的保守派首脑人物如富弼、张方平、吕公著以为机会来了,纷纷上疏攻击新法。富弼老奸巨猾,出语谨慎;张方平则直斥新法为天下害,并称灾异之作是由于阴侵于阳,明示王安石权力过重,有不臣之兆;吕公著则干脆引晏子之语,道是“天之有彗,以除秽也”,是“除旧布新之象”,要求皇帝应天之变,有“除秽布新之实”,其实就是要神宗废除新法。
面对保守派的借题发挥,王安石旗帜鲜明地予以反击,他引晋武帝时彗星出现,武帝却享国达二十八年之例,说明星占是不足为据的。天道远而难知,人事近而易晓,因而先王虽有官占,但并不过分看重,所信的只是人事而已。天文、人事的变化都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一味附会,肯定会有偶尔一致之处,将这种偶合当成普遍的必然的真理,岂足以取信?郑国的裨灶预言有火灾,果然应验了,他便乘机要求国侨求神禳灾,国侨不听,他就威胁说不听我的话,还会起火,国侨不予理睬,结果没再发生火灾。像裨灶这样的人尚且未免妄诞,何况现在的不入流的星工呢?由于世代禁止传播星占一类的书籍,再加上传写誊抄的失误,流传到今天的尤其不可信赖。
王安石此时干脆根本不承认什么天人感应了。他认为彗星的出现根本不是什么灾变,不然晋武帝就不会享国二十八年之久了。天文人事都有无穷多的变化,从两个无穷中寻找一两个偶尔关联的事件实在太容易了,不过这都是偶合而已,根本不足凭信,因而天道与人事之间其实并无关系。郑子产不为裨灶的威胁所动,不去禳灾,结果裨灶第二次预言就失灵了,这表明他第一次也只是碰巧蒙对了而已,并非真有预见能力。他还指出占星术本身早已是以讹传讹,靠这种错误百出的占星术来预见人事,更是荒谬可笑。如此王安石对天人感应、天变示兆完全否定,与他早期的观点发生了较大变化,此时以“天变不足畏”来总结他的天人关系思想倒是完全正确的。
王安石这种不畏天变的精神既是对传统儒家思想中现实主义、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合理因素进行了吸收和发扬光大,还是对道家天道观的继承与发挥,更是对佛教义理的传承和发展。
佛教创立之初,便与主张有神论的婆罗门教针锋相对,坚决否定神的权威,不承认所谓天神对人及他物的命运有什么干预能力,甚至认为连佛都不能左右人的命运,人的命并非天或其他外力所能决定的,而是完全取决于人自己。佛教的业力轮回与因果报应说便是这一原则的集中体现。佛教认为,人的命运是由每个人自己的行为造成的,有前因必有后果,行善得福,作恶遭殃,因而选择权完全在每个人自己的手里,没有任何外在的力量能够决定人的命运。按照这一原则,神灵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是与人同等的生命,也得受因果律支配,不得自由,其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能祸福于人?日月星辰都是非生命的无情之物,其运行变化不可能成为世俗政治得失的征兆。虽然王安石当时不能公开承认,但佛教的这一思想对他而言无疑是有很大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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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不足法(1)
在传统儒家的观念中,继承永远是第一位的,只要是古代的,就是正确的,“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至于“父之道”正确与否,则不可深论。因而过于崇古、好古就成为约定俗成的价值观,连王安石变法也必须打着先王之道的旗号。
过于强调继承,主要是由于远古时期民智未开、科学不昌、知识较少,经验积累就成为关键,因而年龄就意味着智慧。尊重长者不光是为了尊重权威,更重要的是尊重智慧与知识,所以强调继承并没有错。然而,强调继承的合理性只能是一时的,在科技越来越发达,知识越来越丰富的后世,年龄与智慧不一定成正比,创新的重要性渐渐超过了继承,在这种情况下,再片面强调无原则的继承就不再是正确的了。
然而,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特别是在尊重习惯的传统中国社会。到了宋代,越古越好的传统并未被打破,古今判断甚至成了价值判断。王安石初任参政,恨朝中诸公不明义理,一日谓之曰:“君辈坐不读书耳。”讽刺诸公学术不明,是因为用功不勤,读书不多。不料赵捜吹溃骸熬允б印H缗V、夔、稷、契之时,有何书可读?”意思是说上古之时无书可读,稷、契等亦不失为圣人,弄得王安石无话可说。这一故事出自《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真假莫辨,邵氏本意不过是说王安石目中无人,藐视同列,而为赵捤邸F淠谠诘穆呒褪窃焦旁胶茫湃思词共欢潦橐脖扔霉Χ潦榈暮笕饲俊�
在保守派心目中,祖宗法度是不可变的,只要是变更祖宗法度就是罪名,根本不考虑当变不当变。司马光甚至宣扬一种越变越退步、越变越亡国的奇谈怪论,主张谨守“祖宗之成法”,以“世世相承,无有穷期”。当然,这除了观念上的保守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利益的贪执与自私。保守派之所以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最重要的就是因为当时的法制对于他们这个阶层最为有利,一旦变得对他们不利,他们就会马上找借口尽改祖宗成法,会抛出什么“以母改子”的歪理,再也不提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旧调了。
司马光在反对变法方面倒表现出了一个清醒的政治家的策略,在熙宁三年主持考试时所拟定的一道“策问”中,他便提出了这三个问题:
今之论者或曰:“天地与人,了不相关,薄食、震摇,皆有常数,不足畏忌。祖宗之法,未必尽善,可革则革,不足循守。庸人之情,喜因循而惮改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纷纭之议,不足听采。”意者古今异宜,《诗》、《书》陈迹不可尽信耶?将圣人之言深微高远,非常人所能知,先儒之解或未得其旨耶?愿闻所以辨之。
司马光表面上是让与试者辩论这三个问题,事实已经暗示了答案,谁敢说《诗》、《书》等六经是不可信的陈迹,谁敢不承认圣人之言深微高远?司马光故意将变法派的意图极端化,以此耸动人心,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如果变法派不敢承认“三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