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仿佛跳脱三界之外的漠然看客,明明近在咫尺,却冷傲得如天边的月光般遥不可及。
夜深沉,新人的良辰美景绝不能耽搁,众人也纷纷识相地起身告辞。
〃找个人送你吧。晚上天凉,你这半身的法印受了寒气又得作痛,已经没了一半修为你就别逞强。〃
身后传来擎威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耳里听得分明。
〃没事,有银两跟着就行了。这地界上谁还敢来惹我?〃
〃真是的,不是我说你,好好的清闲日子你不要过,去逆什么天?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为了你个篱清?。。。〃
就再迈不动离去的步伐,回转过身,那两人正并肩走来。擎威没有瞧见篱清,对着澜渊自顾自地往下唠叨。澜渊的眼中却是一闪,忙拉住了擎威的衣袖示意他要多话:〃狐王身边的人手够吗?要不我再找个人送送。晚上天黑,一盏灯笼怕不足够。〃
〃不必。〃拒绝得不容半点转圜的余地,篱清深深地看了澜渊一眼便调头离去。
〃天冷,晚上出来时记得让你家主子多添件衣裳。〃身后的他转而谆谆地叮咛元宝。听在耳里,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王,这事儿小的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那时您正养伤,长老们吩咐别来打搅,小的们就没敢说。二太子逆天咱也是听说来的,只知道原本是要打散了精魄从此灰飞烟灭的,亏了西天如来佛祖说情才保住了性命。胸口上刺字,又被封住一半修为也是别人这么说的,具体怎么着,小的也没见过呀。〃元宝站在堂下苦着脸回报,〃这都一百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事儿?小的都问遍了,大伙儿也就知道有这么个事儿。〃
篱清坐在堂上一手支在颊边沉思:〃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哟,这就更没人知道了。据说狼王和虎王还都去问过,叫二太子一句话给堵回来了。外头传的都是那些闲着没事儿干的瞎猜的。〃
〃就没人知道了?〃
〃没人。要不王您去问问。二太子对您可对别人不一样,兴许您去问他就。。。〃原本半明半晦的眼猛然抬起,仿佛一阵寒风刮过,元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屈膝跪下再不敢往下说:〃小的多嘴。〃
〃真的就这么重?〃垂下了眼喃喃自语,额前的发披泻下来,更看不清表情。
〃下去吧。〃起身径自从元宝身前走过。待得他走远,元宝才敢慢慢抬起头,背上早湿了一层。而那个方向,正是通往酒窖的。
几十年过往无痕,当初特特送来的十多坛酒还余下不少。细心地一坛一坛数过,又反过来再数一遍,少了一坛。
有谁能在狐王府中出入自由,又这么觊觎着他这些酒?答案不言而喻。偷惯了别人家的,他终于偷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不觉得心疼,却被勾起了心中深藏的回忆。
取来酒盅满满倒了一杯,酒液过喉,满口生津。
从前从前,百年如同一日,一日又如同千年,无风无浪也无悲无喜。狼王的酒宴上有人大胆说出一句〃狐王才是真绝色〃,蓝衣金扇,一看便知是生平最鄙薄的纨绔子弟。也唯有纨绔子弟才最擅用温柔,无声无息地续上一杯茶磨上一碟墨,再送上一张善意体贴的笑脸,些微温暖就轻而易举地渗进了冰封千年的心。
冥姬说,世间纵有千般万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若有人肯真心真意看待,纵使违逆了天下抛弃了性命也甘之如饴。百思不得其解,只看到了凡人苦苦相等的凄凉。起风的夜里回到家,有人在一室昏黄中回过身来相拥相抱,〃去哪儿了?怎么凉成这样?〃话里也满是暖意。屋外的夜露霜寒就完全地远去了,原来这就是相守的幸福。
喜欢或者不喜欢,都说不上来,没去想。只贪恋那一点温暖,再强悍的人也终会在心中小声地企盼会有人来把自己捧在手掌心上宠。
乌骨簪、竹纸扇、花灯夜,桥那边的老汉扯开了宏亮的嗓子喊:〃澜渊公子家的小娘子可在这边?你家相公寻你来了。〃一霎那失神,还真仿佛是两情相悦恩爱情浓。
再抿一口酒,细细去品,其实甜中是微微带着苦的。
怎么可能?薄幸的太子与冷情的狐王。那个人太滥情,每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夜露水情缘,也能柔和了一双墨中透蓝的眼一往情深地说〃喜欢〃,好廉价的真心,太过不叫真心。
澜渊,你我不过是一桩交易,我予你欢情,你予我温情,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休要说什么真情不真情,大家都是一样,谁起了真情谁就失了资格。狡诈的狐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半步也不能让、
澜渊,你打得好一手如意的算盘,几句喜欢几句想念就想平白无故来讨一颗真心,凭什么?
百年足以遗忘太多往事,一梦醒来,为什么你竟还能凄楚着眉眼来要我相信?二太子送来的补药,二太子送来的美酒,二太子跟在篱落少主后头到处赔礼,二太子把金刚罩送了来还不敢声张。。。二太子、二太子、二太子。。。元宝说、墨啸说、谁谁谁说。。。都围着他张口闭口地〃二太子〃。独自登楼远眺能看见远处小小一座院落,百年来二太子一直住在里头,天帝下诏叫他回去也不肯。。。
这般如影随形地附着他,到哪儿都逃脱不了。
早已是一拍两散了,管你逆天也好,受刑也好,为什么偏要扯上他,又为什么总不愿放手?
抓起杯来狠狠灌下,寒玉的杯盅将酒液镇得冰凉。
澜渊,你凭什么要我相信?又凭什么你要我就一定要给?
勾起了嘴角冲自己讥讽地笑,话说得硬气,可是偏偏啊,就上心了。连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时候,鬼使神差,自作孽。
〃王,长老们来了。〃元宝在门外通报。
放下了酒盅站起身,笑容也敛了,心思也平了:〃好。我这就来。〃
澜渊,数百年真真假假地纠缠,做戏也好,玩笑也好,累了,也乏了,你我总该有个了断了。
第二十一章
长老们说,篱落少主一去便是这么多的时日,过得是好是坏都是听旁人说,咱们这边总该过去看看,若是亏待了恩人也好及时弥补,免得叫他族笑话。
实则不过是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这个唯一的弟弟,给他个下山的借口罢了。
坐在枣木靠椅上捧着茶盅默不作声,篱落就坐在一边,嘴上叼一根竹签,背朝着他只盯着半开的大门看。
掀开了盖碗看杯里,茶水绿中带一点黄色,茶叶都沉在杯底,自是及不上二太子那边送来的,可捧在手里却分外的暖心,有一份闲淡的舒适。
便如同这偏僻小山庄里的生活。篱落果然没有半分做牛做马的样子,一应推给了好脾气的苏先生,还能理所当然地挑肥拣瘦,他在尚且如此,若他不在,还不定张狂成个什么样子。苏先生的性子很好,能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跟篱落讲道理,不论何时都和和气气地笑着。管儿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亦是狐族,有一双褐色的眼睛,伶俐得有些像小时候的篱落。
清晨早起,总是苏凡在厨房里忙碌,热腾腾的稀粥馒头端上桌再去唤醒兀自好梦的篱落。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还卷着被窝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轻声细语地一遍一遍附在他耳边劝说。
〃他这就起来,昨晚学生看书看晚了,他一直陪着,所以就。。。〃见他正看着,苏凡忙解释。其实是怕他又教训篱落吧?
苏凡是学堂的教书先生,白天总留着他们兄弟两个在屋里。他和篱落其实不亲,彼此都无话可说,又或者想说却如何开不了口。篱落受不了屋子里的寂静就会跑出去,一会儿又回来,回来时脸色就好了很多,那种偷偷在心里乐着的样子。有一回跟在他身后去瞧个究竟,原来是去学堂,躲在学堂窗外的树上看,年轻的夫子正在教课: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书香袅袅,童声琅琅,安逸而美好。
晚间在房里能听到他们的絮语,无非是苏先生心疼着他留在篱落身上的伤痕和篱落对他的抱怨。
〃他也是为了你好,以后就休要再惹你兄长生气了。〃
〃哼,他不打我他就不舒坦。〃
〃别胡说。。。还疼不疼?〃
夜色中连说话声也是带着一点呢喃模糊的气息的,只听得寥寥几语,却明白他的弟弟确实过得很好。
盖碗轻轻敲打着杯沿,茶水也掀起层层涟漪。
〃喂,下雨了。〃篱落忽然出声。
还是很小的时候,篱落尚还不是人形,施个术法来帮着他成人,小小的孩童就会蹒跚着步伐一摇一摆地粘过来软软地叫他〃哥哥〃,将他抱在怀里,小胳膊小腿都是肉肉的,红扑扑的脸蛋自发地凑上来亲,满脸都糊着他的口水。再后来,他大了,父王带着母后云游去了,他继位了,然后,似乎就再没听他称他一声〃哥哥。
〃哦。〃抬起眼来看一眼屋外,方才还是天光晴朗,现在却是暴雨如注,这时节总是一阵一阵的阵雨,下了一会儿就会停。
〃你‘哦'一声就完了?〃篱落瞪大眼睛回过头来。
篱清不答,挑起眉来看篱落。
〃门外那个。〃篱落朝门外努嘴,〃你前脚进了屋他后脚就在门外站住了。都多少天了,你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门前是一排高大的杉树,树上停了只不知名的鸟儿,黄爪蓝羽,在雨中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湿透了一身也不见它抖动翅膀或飞走。凡人只当是只寻常的鸟儿,篱清和篱落却都看得明白,那是有人施了法变的。
〃。。。〃篱清仍不说话,盖碗敲着杯沿发出清脆的低响。
〃好,你要让他站着便让他站着,反正也不干我的事。〃篱落受不了他的冷漠,继续扭过头去不愿对着篱清面无表情的脸,〃只是有一样,你给我赶紧走。你爱让他看是你的事,我可不爱。咱家小门小户的,可受不了你这么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