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中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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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中错-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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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从陕西带来一些货物现金,生活稍微好转了,母亲的病情居然也随着稍稍好起来。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一位好心的邻居老妈妈向她透露一个消息:几个打着“革命”“造反”旗号的歹徒怀疑她家里窝藏着大量来路不明的财物,正在筹划再次抄家批斗,而且她母亲有被逮捕的危险……她一下子吓得目瞪口呆!考虑到今后生活的出路,特别是母亲不堪再辱的病体,她最后鼓起勇气,主动去找了眼下唯一可亲可信的人,或者可以说是她的“爱人”——小杨了。

  四

  为解当前的危急,只有暂时离开蚌埠避一避“风头”为妥。小杨似乎早了解她的姥姥在河南老家有一位姨夫是公社干部。第二天深夜,把家中仅有的一点相对值钱的衣物,打成行李,由小杨护送,母女二人从蚌埠搭车去河南兰考。一路上北风凛冽,雨雪漫天,一身冰寒到了姨夫家。那时已接近1975年年底,距离春节已不过十多天时间。

  姨夫母对于自己妹妹和甥女是热情的,但是对于她俩身受的政治遭遇和生活处境,除了相对嘘唏叹息,显得无能为力;况且那股政治大风暴,已经席卷整个祖国大地,即使连这个黄河北岸一处小小的穷乡僻壤也不能幸免。姨父本人就因“走资派”嫌疑靠了边;更不巧的是出嫁在湖北的表妹——姨父母的亲生闺女,夫妇俩也正远道回家探亲。三间小小的矮屋一时容纳不下这么多远方的客人。当天晚上,被当作玉霞对象的小杨只好临时去公社办公室借宿。眼看春节来到,客来客往,必将增加主人的麻烦,在无奈下,除夕前晚,玉霞母女和小杨三人便主动转移到三十里外的舅舅家。

  舅父、舅母也是一对老贫农,虽然解放前受尽剥削苦,解放后翻身做主人,但食口多、劳力少,地瘠、肥缺,耕作技术落后,自然加认为的灾害,加上此地思想落后于制度,集体化的优越性没有充分发挥出来,生产上不去,生活好不起来。对于这三位远方来客的长期接待,当然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一位独身的邻居老大爷助人为乐,让出一间空房,给这一对被视作“小夫妇”的新客暂时栖身。这一夜,事情便弄伪成真。没有仪式,没有贺客,甚至连一床新被、新枕也没有,玉霞就心甘意足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了这位疏财仗义、在危难中解救她母女二人的好青年。

  度过了也算“蜜月”的春节,大年初五,小杨要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了。据他说:这次为了帮她们母女“过关”,未经请假手续,是私下跑将出来的。虽然现在武斗泛滥成灾,无政府状态普遍存在,可是久出不归总不妥善。今后行车有便,依旧能经常前来探望。

  在依依惜别之后,玉霞是完全信任这个多情重义的爱人的。在她年青的人生旅途中,经过一场暴风雨的冲击和摧残,她现在又重复稍稍领受了生活的情趣、幸福和理想憧憬的欢欣。

  事实上小杨没有使她失望。在接下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小杨一月之中总回来两三次,带着现金、粮票和生活日用必需品,生活开始一天比一天地好将起来。

  五

  不久,玉霞怀孕了。一阵阵的恶心没有使她感觉难受,反而有一种迎接新生命的喜悦。那是她和小杨的孩子,一想到小杨,玉霞立即感觉整个心里甜蜜蜜的。

  可是,一次又一次 “清理阶级队伍”, 又来了工作组,可谓任何一个穷乡僻壤都不被放过!玉霞母女在这里没有户口,村里的压力太大,终于难于继续“闷包”下去了。适逢玉霞将临产,下定决心转移后,小杨顺着铁路一路把母女带到了徐州。一下火车,玉霞就被送进了医院,数日后,分娩下一个女孩,玉霞给她起名:怀玲。看到怀中的宝贝,玉霞有了一种成就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中并不完全是黑暗,至少爱情的结晶给了她少许的阳光,让她感觉到生的快乐。

  出院后,一家四口人找了一家旅社安顿了下来,过起了其乐融融的日子。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眼看着小杨这次出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想到今后的生活,一家子全靠着丈夫过活,更为了丈夫的前程着想,玉霞开始劝小杨回去上班,可是每次小杨都找理由搪塞过去,什么孩子还小不放心啦,什么和单位头头关系好啊,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其间到旅社来找小杨的青年人逐渐增多:有衣贯楚楚的,也有不三不四、流气十足的;而且鬼鬼祟祟、行动诡秘,似乎在搞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又几个月过去了,徐州虽依然武斗风波迭起,秩序持续混乱不堪;但听说别处都先后实行了三结合,成立了革委会,社会秩序已逐步稳定。这时一个疑问更加涌上玉霞的心头:为什么小杨还可以经常东跑西溜不去上班?况且他的经济来源究竟怎样?他自己说,每月工资七八十元,另外利用行车方便搞些“后门”,但根据她的花费再加上拿回家中开销的,数字差距实在太大,这些已不能不引起玉霞的疑惑不解。好多次婉言问他,他都断然回答她,叫她不要多管。说是外面依然乱得很,什么都没有人问,要她只顾放心。这更加使她心神不安了——她哪里放得下这颗疑虑重重、终日颤抖的心呢?!现在他已经是她的终生伴侣了啊。

  这样像浮萍似的飘零生活,终非久计。现在已经有了孩子。母性的本能使一个本身还未脱尽孩子气的年青母亲产生了关怀下一代的深沉忧思。她自己生在革命战鼓的胜利凯歌声中,长在红旗飘扬的光辉年代,而今天竟落在如此悲惨无告的境地;她的小怀玲今后将在一种什么空气下成长呢?……

  玉霞实在不想在徐州这样呆下去了,趁小杨不在,她扶着母亲,怀抱着婴儿,离开了徐州,重新回到了蚌埠。

  一别两年,蚌埠市已初步恢复了秩序,各厂矿都先后复工生产。但居委会和她工作的厂方,用以迎接这一队外流多时的“五类份子”家属的是举办“学习班”,批斗追查,要母女俩交代逃亡经过以及跟小杨一起作过多少案,犯过多少罪……什么小杨作案?什么犯罪?

  天哪!真似晴天一声霹雳!审讯人员告诉玉霞:小杨哪是什么铁路司机,他原来是一个作案累累的惯窃犯!

  她抬头问天,苍天不应;她低头问地,大地不答——天哪!

  六

  把老母亲托给了闻讯前来的玉兰后,玉霞独自面对着这图突如其来的灾难!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时,一个可怕的阴影立刻涌上她的心间:

  当她还很幼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母亲曾屡屡向她诉说过老外婆的悲惨结局——在旧社会受尽剥削凌辱,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最终只得去投河自杀,了结她那多苦多难的一生。但今天她生活在新时代,年纪才不满二十周岁,在人生长河中仅仅迈开了第一步,正是一个年华放茂的青春女子,难道就非得步那位生活在旧社会的老外婆的后尘,落得同样悲惨(实际上比之更为残酷可哀)的下场吗?……

  她举着蹒跚的步履,怀抱着熟睡的小怀玲,趁着夜色朦胧,一步一步向淮河大堤走去。月黑风高下的大堤上狂风阵阵,吹动起人的衣袖呼呼作响,远处不时传来哗哗不息的淮河流水声,这一切听来似乎都是魔鬼召唤的尖叫,衬托着四野死一般地深沉寂静。

  玉霞的早已冰寒痛碎的心房中仿佛有一个声音:“不能……不能啊!不能做傻事啊!”但她的双足并没有止步,又继续朝前走着,走着,走在这黑漆漆地地狱边缘:自己是无辜的,短暂的生命象一张白纸一样的洁白,完全可以说是问心无愧;怀中不满周岁的小怀玲更是无辜!可“惯窃犯”,这是一个多么可耻的名词啊!而这个可耻的名词却和杨家新三个字连接在了一起!从跟他相识以来,她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名词跟她从心底爱着的年青人连结在一起;就是这位年轻人热恋着她、关怀着她,为她母女二人不惜献出一切,帮助她们度过了一切看似过不去的坎坷与挫折,怎么可能呢?

  但现在铁铸一般的事实竟放在眼前!而她引以为希望的孩子的鲜红血液里将会镌刻着这个可耻的烙印!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听觉和感觉是不是失灵了。也许是在做一个噩梦吧?……夜野风寒,一阵紧风拂地扑来,她不禁全身战栗欲倾……他竟是一个“惯窃犯”!?这叫人如何接受下去呢?她跟他已经“相依为命”地共同生活了两年,而且有了一个共同的生命结晶——小怀玲,就在她的怀抱中!这怎么能够想象呢?!天哪!

  此时此刻,她精神上的痛苦重负实在早已超越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她的脑神经已经麻痹,已无法也不容许她去回味一下她的短暂的、并不复杂的、然而忧患过重的往事情景。茫然中她一鼓勇气,纵身跃起,唉!让滔滔河水去洗刷自己生命的创伤吧!……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一下抓住了她。

  七

  她完全处在昏迷中,耳际迷迷糊糊响着:“快走,快走!”——这是小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缓缓地恢复知觉的时候,她已经被小杨掮负着上了北去的列车。在车厢里她知道了那曾经发生的一切:原来小杨是于深夜偷偷地回到家里,发现她失踪以后才一路追寻到淮河大堤的。

  车厢里人很多,拥挤不堪,气味难闻。小杨把怀玲抱在自己的怀里,偎依着她轻声地劝慰着。但玉霞只是低头饮泣,脑海里空荡荡的,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她能做的只有哭泣,也许哭泣可以让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吧。

  不多一会儿,忽地“惯窃犯”三个斗大的刺目的黑字又突然浮现在她的模糊的泪眼之前,她的已几被碾压的心又剧烈的抖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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