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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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变奏-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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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天谢地,不但第一天晚上没查票,连第二天晚上也没有查票。
  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我就昏昏沉沉地一路上睡到上海车站。
  听知青点去年回沪的男知青说过,混票到了上海站,不能从正门进出,可以沿着铁轨,往旱桥方向走,走个两三站路,就能绕出上海车站了。我是完全有这个条件的,手上什么东西都不提,谁会想到我是从遥远的贵州回来的呢。
  下了车,我尽可能装得坦然自若,尽可能显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逆着提箱扛包匆匆而行的人流,往旱桥方向走去。
  刚走出一二百步,一个披蓝布棉大衣的胖子从横里插到我跟前,吼道:
  “喂,站住!你到哪儿去?”
  “回家去。”我停下脚步,轻轻说。
  “回什么家啊?”
  “回自己屋头呀!”
  “胡说!一看你那样子,就是个逃票的知青!”
  “我是回屋头嘛!”我委屈地叫起来。可一听清自己的声音,我就傻了,两年来生活在贵州乡下,我已学会了一口贵州话,慌忙之际,我回答人家时,吐出来的全是贵州腔,这还怎么能冒充上海人呀。
  我懊悔极了,到都到了,列车上没让人逮住,却在车站被人抓住了。
  

小引(18)
胖子招了一下手,眨眼间围上来五六个戴着上海民兵红袖章的壮汉。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教训我。
  他们是一伙什么角色,我心头是清楚的。上海民兵指挥部,就是原先“文攻武卫”指挥部。这是夺权的造反派自己抓起来的武装,惹恼了他们,那是要被拖进去打的。我忍气吞声,随他们说什么都不还嘴,跟着他们朝车站大门口走去。
  一会儿工夫,就赶上了下火车的旅客人流,见我被围在中间,多少人的脸朝我转过来,多少双目光刺向我的脸啊。我简直不敢朝两边瞅一下。我想站停下来,等人们走光了,再朝前走。可刚停下步子,五六个民兵异口同声朝我呵斥起来,下车的人流干脆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
  哎呀,越来越糟了。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走吧,我随你们走,随你们摆布啊。老天爷,我那九泉之下的妈妈,我那还在干校的爸爸,你们谁能想象,我今天受到的这种屈辱和难堪啊。我不是想逃票,我是没有钱哪。
  押进出口处旁边那两间屋子以后,五六个民兵完成了使命,重又出去抓“在逃犯”了。
  我一看,哈呀,两间屋子里关了三五十人。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屋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一手拿着本硬纸簿,一手拿支圆珠笔,他的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妇女,三个人都穿铁路制服,态度也不像民兵那么凶神恶煞。
  再看那些被抓进来的,有愁容满面的,有暗自垂泪的,也有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的。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同案犯,我的心头不像开初那么慌张了。我好奇地瞅着屋里的动静。
  拿硬纸簿和圆珠笔的人在逐个询问,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省插队落户,哪个站上的车,上的是快车还是慢车。问清了,好,补票。他身旁两位妇女早在讯问过程中,一个翻列车时刻表,一个翻里程价格表,等他伸出手来要钱补票时,价格已由妇女中的一位报出来了。
  掏钱补了票,他挥挥手道:“走吧。”又接下去询问第二个。既不和颜悦色教育逃票者,又不厉声训斥。
  有说没带钱的,那也难不倒他。只不过多提几个问题,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记得电话号码吗?记不得也没关系。他撇下这个没钱补票的,又问下一个。而两个妇女中的一位,就走到电话机旁,操起话筒,问电话号码,给逃票者的父母单位挂去电话,大声报告他们的子女回来了,没买车票,现在正押在火车站,请立即携款来补票,带回自己的子女。
  有不愿说话,不愿报家庭地址、报父母单位的,也有痛哭流涕哀求的,甚至冷嘲热讽骂他的,都不会引得他激动。他只是默默地瞅你几眼,然后走到另一个人面前,照样机械地、温声和气地发问。
  见他问过了两三个人,我就在扪心自问,我怎么办,身上没钱,要有钱,我还会落到这个地步吗?要报父母的工作单位,我怎么报?爸爸在奉贤的“五?七”干校,电话打通,他赶上来,至少要等到晚上。再说,爸爸是那么种身份,消息在他们干校传开,影响了他我怎么担待得起?
  钱,都为的是钱。直到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我焦急,我难受,可我仍是一筹莫展。
  “叫什么名字啊?”终于问到我头上来了。
  “我……李丽……”
  “真名还是假名?”
  天哪,这人真厉害,对其他人没问这一句,为啥我一答话,他就追问呢。
  “真的。”
  “在农场还是插队?”
  “插队。”
  “哪个省?”
  “江西。”
  “什么县?”
  “铜鼓。”阿弥陀佛,幸好我记得,下脚坝知青点的姑娘中,有一个总和江西铜鼓县的同学通信。
  “什么公社什么大队?”
  “歇凉公社下脚坝大队。”我再也编造不出来了,只好把歇凉寨大队下脚坝生产队搬到江西铜鼓县去。
  

小引(19)
“好。在哪儿上的车?”
  “向西。”我记起了江西有这么一站。
  “补票,十四块七。”他说得那样肯定,无须身旁的助手替他核算一下,准有过一个向西车站上车的人撞在他手里了。
  “我……我没钱……”
  “真没有?”天啊,我准在哪儿露出了破绽,他怎么对我盯得这样紧呢?
  “真的没有……”我掏出了皮夹打开来,又翻衣袋。
  “没钱你为啥回来?”
  “我……”想到我为啥回上海,我的眼泪怎么也管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直掉,“我受不了啦……”
  “少来这一套。说吧,你妈妈在什么单位?”
  “妈妈死了……”
  “什么?”
  “我妈妈死了……”
  “那你总有爸爸吧?”
  “有。”
  “他在什么单位?”
  “原来在市监委。”
  “现在呢?”
  “在干校。”
  “哪个干校?崇明还是奉贤?”
  “呃……呃……”我实在没有勇气说。
  “快说呀!你没看到这么多人等着吗?一会儿又有列车到达,一来又是一大批,你以为我喜欢看你掉泪吗?跟你说实话,我也有兄弟在外地插队,我不会故意刁难你。我只要你快报出父亲的单位,电话号码,好让他赶来接你,让你们父女早日团圆。你快说呀!”
  除了哭,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快说,这位老阿哥很讲义气的,你少嚎几声吧!”
  我转过半边脸,一个留绺小胡子、叼根香烟的逃票知青在朝我挤眉弄眼。
  流氓。
  我掏出手帕抹着眼泪。
  “哎呀,我的插队小姐,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你说出来我马上挂电话,你爸爸来了,我们可以跟他做工作,让他保证回家以后不骂你、不打你……”
  “越说越远了,你别逼她了。”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是矫楠,是他!“她的车票钱,我来给她垫。”
  “好,爽快,你早点进来替她垫了,不就没事了嘛!向西到上海,连补票手续费在内,共十四块七。”
  矫楠付了钱,连车票也没拿,转身就走了出去。
  “,车票给你,走吧。”
  我接过车票,一面拭着眼泪,一面走出去。身后有人在说,这两个人一定是算计好的,两人买了一张票。
  我走出补票的房间,矫楠已没了影子。我急急地跑向出口处,发疯一样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向四处人群环顾,都没有看到他。
  他无影无踪了,这个冤家。
  五
  在姐姐矫静的婚礼上,矫楠喝醉了。
  啤酒杯子上印有“淮海饭店”的字样,泛着点点细沫的啤酒呈透明的橙绿色。透过盛满啤酒的玻璃杯子望去,姐夫冯英华衣冠楚楚的形象被割裂成奇丑无比的几个影子,身子侏儒般晃动着,嘴上的肌肉挤压成了一条一条的,眼睛成了两条缝。
  矫楠喝了一口啤酒,重重地把杯子放下来,胡乱夹了一筷菜吃。
  啤酒清凉,微带苦味,菜是什么滋味儿,他吃不出来。
  冯英华正在洋洋自得地接受客人敬酒,他还颇有风度地搀起矫静,让她也同敬酒的客人碰一下杯。畅怀的笑声不时传过来。
  矫楠的双眼盯在冯英华泛光的脸上,他今晚上是意得志满,是如愿以偿了。从今往后,他就成了矫楠的亲戚,在矫楠的社会关系中,就多了一个姐夫了。
  他还在朝这边望。见矫楠盯着他,他眯眯含笑地举了举杯子。
  他看不出吧,矫楠真想冲上去扇他两个耳光。
  要早知道姐姐是嫁给这个家伙,矫楠绝不会挤上拥塞不堪的火车赶回来。为他受那么多罪,实在不值得。
  他想象不出来,姐姐怎么又会同他搭上关系,重新爱上他的。
  几年前他的卑鄙行径,深深地铭刻在矫楠的心上难以忘怀,姐姐为啥却把屈辱、痛苦,把弄得家庭惶惶不安的那一幕全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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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20)
“姐姐,你……你为啥非要嫁给他?”回上海听说这事以后,这问题久久地骨鲠在喉似的存在矫楠脑子里,多少次,他用异样的目光瞅着姐姐不动声色的脸,多少次他想冲着姐姐嘶喊。那天,阳台上没有人,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小声地问姐姐。
  矫静朝他走近一步,目光柔柔地瞅了他一阵子,嘴角显出一缕苦笑:
  “大弟,你还小,不懂……”
  “不,我不是个孩子了。我也在恋爱了,是个成年人了。”矫楠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把这句话轻而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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