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矫楠的未来来说,对他个人的感情经历和命运来说,这事儿确确实实地起了难以预料的作用。
听了这件事,他想些啥呢,他遭受到什么刺激呢?
我们有意无意地拭目以待。
。 想看书来
小引(1)
这是她与矫楠的最后一次约会,不是情侣间缠缠绵绵的幽会,而是与即将离异者的一次见面。
矫楠给她来电话了,是直接打到她上班的羊毛衫厂车间里来的,他说他答应离婚,他们应该在办协议离婚之前见一次面,好好地把离婚所需考虑的一切细节商量妥,以便顺利地办完手续。考虑到目前这种状况,他去她家或是她到他家去,他都觉得有点别扭,因此他们约定在丁字口小花园见面……
她面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形象,自己的脸蛋儿,这张脸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生气勃勃颊泛桃红的了,相反,她的眉宇间有着股积郁的神韵。令人一望而知是个成年女性,漂亮的成年女性。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怎么搞的,竟弄得紧张起来。她凑近镜子,小心地拭去鼻尖上的汗珠子。是不是靠镜子太近了,她的呼吸使得哥哥这面大立镜面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她的脸遮去了一些。她着恼地伸手去把水汽抹掉。为什么心跳,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她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谷康,陈谷康不是提议由他陪她一道去吗,她婉辞了,不必要,根本没有必要让即将离婚的丈夫和她未来的丈夫见这一面。那她为什么总有种忐忑不宁之感呢。
她梳的是华丽型的夏季发型,打的是少女髻。高高盘起的粗股发髻,使得她顿显年轻了。她穿一件连衫裙,咖啡色底配银长条子,这条连衫裙把她秀雅苗条的身段衬托得越发亭亭玉立,越发矜持傲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诱人远远地凝目注视她。
她精心地打扮着自己,要使自己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美,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她说不清楚,她无须以精心修饰打扮出来的美吸引矫楠了,她很快要同他离婚了。但她仍在装扮自己,唯恐在某一点上有啥疏忽了。作为女人,她终究还有一番好胜心,她要给他留下一个最美好的回忆。她是爱他的,至少是曾经爱过他的,她不希望离婚使他们成为仇人。他们毕竟还有共同的女儿小玉,这是矫楠同她生的,是他俩在过去那段生活里的结晶。作为母亲,她是有一丝爱儿之心的,尽管现在小玉与她是很疏远了。他会带小玉去吗,也许……哦不,谈这类事儿,他是绝不会带上小玉的。
华灯初上,她离家走出弄堂,走上街头,走向约定的丁字口小花园。
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来来去去。远远近近的霓虹灯和商店橱窗的彩灯,在她眼里闪烁跳跃。汽车喇叭声、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声组成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宗玉苏。”有人从后面赶上来叫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去哪儿?”
宗玉苏回过头去,她看到一双闪闪放光、炯炯闪神的大眼睛,看到一身纯藏青的人造棉连衫裙,她认出来了,这是歇凉寨上海知青集体户的丁萌萌。真巧,会遇上她。宗玉苏的脑子里掠过一个久已忘怀的念头,天外飞来似的,那么迅疾那么固执又那么清晰地一掠而过:这个人是爱过矫楠的。但鬼使神差一般,从没听到她与矫楠的友情有过发展,从未听任何人谈及她和矫楠什么什么。这念头来得不是时候,使她特别不舒服,她淡淡地答:
“我去丁字口小花园……”
“噢,那我走对面,去看看余云。”丁萌萌好像一眼看穿了她的淡漠,也无意多讲话,朝她摆摆手道了别。
直到丁萌萌的身影在人流里消失,她才感到自己有些过分,也许她早有了对象,也许她快结婚了,对了,还没问她分配在哪儿工作,只讲了一句话,就各自东西了。
她有些懊恼地往前走,离约定的时间八点钟还早,她尽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前面有家电器行,各式各样时髦的四喇叭、两喇叭收录机摆满了柜台内外,便携式、台式、双声道、单声道,闪闪发光的机壳在日光灯下更是亮得晃眼,柜台外还围满了大堆大堆的人。一只倍司十足的大喇叭正在播放着流行歌曲:
爱是那么地深
小引(2)
情是那么地真
我俩沉醉在这爱的梦中
享受着爱的温柔
但愿这不是一场梦
但愿这是真正的爱
你我在一起手挽着手
…………天,这歌词怎么就像写的是当年的她。那时候,她不正像歌里唱的那样,爱得那么纯情,爱得那么深沉嘛。她不是祈祷着和矫楠的爱,能冲破艰难险阻享尽爱的欢乐嘛。哦,当年,这都发生在当年,插队落户的岁月里……
一
一堆火烧起来了。
像篝火,像坡上铲下的草皮晒干后点燃的火,像灶孔边火塘里烧起的火。
夜深了,都喊冷,“小鸭儿”和“小母狗”就去自家柴楼上抱来了两捆干柴,还随手拖来一束干谷草,把火点燃了。他俩还在火坑里埋了些啥东西,互相嘻嘻哈哈地乐。
矫楠感激他们麻利的动作,感激他们烧起了这堆火。冷得难受的躯体,得了火的温暖,微显出了些困乏。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插队落户的歇凉寨,赶二十八里山路去公社搭车,他兴奋得没一点睡意。同一知青点的杨文河、郁强、余云、丁萌萌、秦桂萍、聂洁都不走,矫楠因姐姐矫静的婚事要回上海,他们也都很兴奋。人人都给家里写了信,让矫楠带着信,去各家各户走一走,亲口讲一讲插队落户生活的详情细节,靠写信,总是讲不清楚的,毕竟这是插队快两年来,知青点里头一个回沪探亲的伙伴啊!秦桂萍的父母亲为了她在贵州山乡插队,随着内迁的职工,举家迁到贵阳市郊来了。她没有信带往上海,但她亦写了一封信,让矫楠在路过贵阳时,投进邮筒。这样,她的父母亲一两天里就能收到她的信。而要是丢进公社那个邮筒呢,至少也得四天。
“矫楠,真的,到了贵阳,若不能买到车票,你就住到我家去。”秦桂萍又一次真挚地对他道。
矫楠点点头:“知道了。”
“哎呀,我看你不管买得到票买不到票,就去一次吧!”聂洁沙哑的嗓门吊得老高地说,“让未来的丈母娘相相女婿嘛!”
众人哄笑起来,余云俏丽俊美的脸蛋,几乎扎进了郁强宽大壮实的怀抱里。
秦桂萍斜了聂洁一眼:“你不要瞎三话四!”
“哎呀,有那层意思,还怕人说!”聂洁大惊小怪一般叫起来,“换了我啊,爱上了哪个,当众打开司我也不在乎。”
“根本没那种意思。”秦桂萍辩解的声音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没那种意思,那我问你。”聂洁沙哑的嗓门拉得更响了,“你替他洗衣裳算啥?”
“互相帮助。”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怎么不来同我帮助帮助,同杨文河帮助帮助,单帮助矫楠一个?我再问你,男生没回集体户,你老站在门口望,望点啥?算了吧,秦桂萍,叫你一声小阿妹,我老阿姐是过来人,哪个少女不怀春,我比你懂!”
“真的吗?”丁萌萌一双光亮逼人的大眼睛紧盯着秦桂萍,继而又朝矫楠斜过来,“你们也像郁强、余云一样好起来了?”
“好起来了也没啥奇怪的嘛!”郁强脉脉含情地瞅了余云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哎呀哎呀,你们叽哩呱啦说啥子哟?一句也听不懂!”“小母狗”抗议般嚷起来,“要讲上海话,滚回屋头去。在我们跟前,就要讲我们听得懂的话。”
“为什么?”杨文河故意逗这十六岁的小伙。
“怕你们当面骂我们唦?”
“哈哈哈!”众人快活地大笑起来。
杨文河笑毕问:“那你说,跟你讲些啥呢?”
“讲上海嘛,像你上一回摆的龙门阵,好听极了。”“小母狗”稚气未脱地道,“江上的大轮船,真的比一个寨子还大?”
“‘小母狗’,烤好了,快喊他们吃。”“小鸭儿”同“小母狗”同岁,却要老成一些,文静一些,他用一根树枝刨着火堆下的灰灰道,“快,有洋芋、包谷、豆豆、红薯,爱吃啥抓啥,吃完了再摆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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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3)
几个男女知青欢叫着扑过去,不怕烫地抓着两个看谷子娃娃暗暗烤熟的食物。在偏远的山寨,这抵得上美味佳肴了。
矫楠坐着没动,回到上海,就不会稀罕这种食物,让其他人多吃点吧。
“你不吃?”杨文河转过脸问,“想什么心事?”
“没……没想啥……”矫楠支支吾吾搪塞着。
“别瞒我了,你,”杨文河的嘴凑近矫楠耳朵,“真对秦桂萍有意思?”
矫楠两眼盯着他:“你也这么认为?”
“人家都在传呢,嘿嘿。”
矫楠不想辟谣,也不愿承认。歇凉寨上海知青集体户,杨文河、郁强、余云、矫楠是同班生,丁萌萌、秦桂萍是初三(3)班的女生,聂洁则不同,她是上海少教所在“文革”中根据张春桥指示解散之后,被勒令一个月之内去上山下乡的人物。听说,在进少教所之前,她是虹口三角地一带的出了名的“女流氓”,有过一番轰动时期。曾经有两帮流氓,为了争夺她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倒在马路上。虽在一幢茅草屋里共同生活了近两年,矫楠和三个不是同班的女生,仍有种生疏感。不像他同杨文河、郁强、余云那么熟悉,无话不谈。只是,三个女生中的秦桂萍和他交往较多,他心头也是承认的。
事情是怎么起头的,他都讲不清了。那天他到寨外沟渠边清洗衣裳,秦桂萍随后也来了,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洗。他没留神一件白衬衣顺着沟渠水漂过去了,随着他一声喊,秦桂萍一把捞起了白衬衣,顺手展开瞅了一眼,朗声笑了:
“你这也叫洗衣服啊,看,衣领上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