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却偏生说不出口那痛楚,只得空洞的呆立着。
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微缩的瞳孔好似被定住了,眼眶干枯,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
想要说话,喉咙却无法发音。
曾经再简单不过的几个音节,如今却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每每张口,说出的,竟徒是嘶哑。
她在坟头前站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
第二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第四日……
忘了是从第几天开始,田桂花才不再来此。但每年每年,每到这个时候,田桂花便会莫名的从田家小院消失一个下午。昊儿不敢问她的行踪,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他的娘亲的脾气便会暴躁的很;而尹长卿则从不关心她去了哪里。
画面被苍凉的定格在了之前的坟头前。
隐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孩的背影。
田桂花伸出手去,极尽本能的想要够到那抹虚幻的身影,却发觉一切只是徒劳。他终是渐渐离去。
“不——”素涵在心中大喊了一声,从梦魇中惊醒。此时天刚蒙蒙亮,转头望向身侧的尹长卿,他还在熟睡中。
素涵气喘着,心中的剧痛真切的让她恐慌,眼泪亦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淌着。
她方才是做梦了,梦到的人是田桂花。
那块坟地葬着的,是田桂花早已逝去的双亲。素涵不知,原来田桂花每年都会去探望她的父母。她过往没有翻看过田桂花的这段记忆,若不是这偶然的梦,她真真没法发觉,那生性泼皮的田桂花竟会如失了魂一般的站在双亲的坟头前。
田桂花再说不出口的,是“娘亲”和“爹爹”。
素涵翻了个身子,背手擦去脸上的泪珠,心里突跳着。
人有七情六欲,或许,凭他再是恶劣之人,亦会有感伤的一面。可素涵却不觉得田桂花值得同情,当是时,若不是她自己吝啬于那点银子,怎么会逼得田父不治身亡,怎会逼得田母悬梁自尽?
自作孽而已。
然而因着共享记忆,素涵却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容。那份悲凉来得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望。
素涵不明,这田桂花怎就会一毛不拔至此,被逼到绝境了,都不肯轻易的交出手中的银两,她究竟是在执着些什么?
更令她不解的是梦中的那个背影。
素涵回想了一下,实在是记不得田桂花在哪里遇见过这个男孩。她只隐隐的直觉着,那时,田桂花也并不认得那个男孩,只是脑海中灵光一闪的影像罢了。
素涵被这个梦扰得够呛,吃罢了早饭,便出门买了壶酒和纸钱,打算代替田桂花回上华村看看。
田父生前素爱喝酒,是个憨厚却糊涂的汉子。素涵虽不是他的女儿,但她既然接了人家的身体,某些良心之事,也该去做做。
到了上华村时,正是农户在地里农忙之际,素涵绕开田埂,想极力避开别人,但不料还是和几个农妇撞了个正着。
擦肩而过之时,几个农妇说笑着,向她投来了一个好奇而陌生的眼神。
——她们,竟是完全没有认出来她是“田桂花”?
素涵一愣,她有变化这么多么?这上华村的住民,竟都不认得她了。
可想想也是,自她来这个世界起,便没和秦嫂子以外的村民们打过交道,而此时已过去了半年多了,她又的确变了模样,人瘦下来的很多,另外,她的举止气质和田桂花本就大不相同,这下,这些村民们能认出她来可不就是件难事么。
没被认出来也好,省得麻烦,素涵吁了口气,默默想道。
后山的西面有一块荒地,这块地皮是专门给附近的村民埋葬死人用的。即便此时是白天,但独自来到这么一出阴森之所,素涵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微微的发凉。
定定神,既然人都来了,也不能再打退堂鼓,赶紧把该做的事情了了,尽一份心意,便回吧,素涵决定道。
坟地的路有些不好走,素涵集中精力看着周围的地形,却忽地发觉有一人影迎面从前方走了过来。
素涵手中的东西倏地落在了地上,她吓了一跳,正想喊有鬼,前方的人影却笑出了声:“大白天的,瞅你惨白着脸的模样,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素涵安下心,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子朔:“子朔,怎么是你?真是……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大白天的闹鬼了呢。”
“哈哈。”子朔居然还好意思笑,“喂,我说,该被吓到的应该是我吧,你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埋头就往里闯,我还以为我招来了个女鬼呢。”
“真是胡说。”素涵嗔道。
“不过,就算是个女鬼,也值了,谁让这女鬼漂亮的不得了呢。”子朔眯眯眼睛,笑着紧盯着素涵,好不忌讳的赞扬道,“桂花姐,许久不见,真的都快认不出你了,竟然变得这么美了,我真是快嫉妒死你家的那个药罐子了……”子朔戏谑的说罢,脸上真的摆出了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眼眸里也委委屈屈的,写满了不满。
“子朔,你要是想开玩笑,也还是分分场合吧,这里,可是死者沉眠的地方。”素涵避开子朔的眼,道。
子朔闻言,严肃了脸,声音低低的说道:“的确,死者为大,这里是不适合开玩笑。”
“子朔,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素涵困惑。
子朔摸摸后脑勺:“早上睡迷糊了,不知道怎么了,就想来这看看。”他突然压低了嗓音,“说不定,真的有亡魂在召唤我呢……”
“子朔!都说了不准再开玩笑了。”素涵怒瞪他闪着恶劣光芒的好看眼眸,斥责道。
第三十九章恶心陷害
素涵本就是早上梦魇了;才会来此拜一拜;这么被子朔一说,她能不怕么。立刻,素涵垮了脸;语气不佳,道:“在坟地里也敢说些有的没的;不怕晚上回去做恶梦么。”
子朔撇撇嘴:“噩梦倒是不会做,但今日见过桂花姐之后;怕是心中会更是思念;晚上倒极有可能梦见你呢。”
素涵不想再跟他拌嘴;便撇下他一个人往里走;刚迈几步,却心慌的厉害;回头怒道:“本来没什么的,被你这么一讲,我却也觉得怪怪的了。依我看,您既然这么闲的发闷,不如便陪我一起上坟吧。”素涵的语气不容拒绝。
子朔还真是怪的很,他默然了很久,才笑道:“有美人相邀,何乐而不为?”
素涵和子朔两人来到田父田母的坟头前,素涵蹲□子把篮子放到一边,先是简单的清扫了一下坟头周围,后烧过纸钱,才取来田父最爱的米酒,洒在了坟前。
她双手合十,心中祈祷。
“你每年都会来吗?”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合二为一,素涵心中没由来的,触景生情,伤感至极。她叹气,语调沉沉,回道:“是,每年都会来。”田桂花的确每年都会来,只不过,她每年都只是在这里默然的矗立着而已,从不曾动一动,像尊雕像,失了生命的色彩,冰冷黯淡。
子朔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要太难过了,人死了,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素涵没法回答他这话,真正难过的,已经不在了,她只是个替代者,在这里代替那些深深心伤的人聊表心意罢了。
子朔见她不答,以为她还在忧伤,抬起手,顿了一下,还是缓缓的在素涵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子朔,你有家人吗?我……除了长卿跟昊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子朔敷在素涵肩膀的手一紧,他笑着宽慰道:“人生无常,珍惜眼前便好。”
“珍惜?”素涵叹然,“是啊,人总是拥有时不曾觉得什么,一旦失去,心里才会百般痛楚。”她这话是在说田桂花,素涵不可能理解田桂花在想些什么,但于双亲的事情,田桂花必是愧疚了吧。
两人又沉默了良久,方动身打算打道回府。
路上,素涵心情沉闷,便寡言了起来。一向嘴贫的子朔,却也没打扰她。
如此,倒是让素涵转移了注意力,她问道:“子朔,从白莲镇来到上华村也挺远的,我真是好奇你是怎么闲得无聊到这般田地,竟大白天的步行一两个时辰,跑到一处孤零零的坟地里瞎转悠。”
“所以说,一定是亡魂在指引我啦,哈哈……”他回的却是悠哉。
素涵见他一直打着哈哈,便也没心思跟他纠缠。子朔这个人一直身上便有诸多谜团,素涵想,反正平日里交集也不多,由他自己神秘着去,也是无妨。都这么久了,子朔若是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她早就栽倒不知多少回了。
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她还是想要打探打探,便问:“子朔,你可还有亲人?”
子朔笑了一下,明明是个再爽朗不过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有些勉强:“桂花姐忘了?我过去可是个奴隶啊,怎么还会有亲人。即便是有,也早就不会认我了吧,呵呵,一个曾经落得贱籍的人,认祖归宗也不过是给老祖宗丢脸罢了。”
“贱籍又如何?”素涵扭头看着他,“血浓于水,你的亲人怎么会嫌弃于你。”
子朔笑笑:“是我自己会嫌弃我自己。再说,这么多年了,就算我回家了,也不会有人还心里记挂着我了……”
素涵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亦是个可怜之人。顿时,她感慨,原来子朔明朗的笑容低下,也隐藏着自己的哀痛。
素涵不知能安慰他些什么,而奇怪的,却也觉得不需要安慰他些什么。
子朔的眼睛不似尹长卿以前那般黯淡无光,他虽语气隐含伤感,可素涵总觉得,子朔并没有因此而颓然。
素涵释然一笑,也许,面对子朔这种人,只要和他轻松的开开玩笑,再多的不愉快也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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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娇推开搀扶着自己的随身丫鬟,语气极是不善:“烦死了,烦死了。都给我滚一边去,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