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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音起身,站在身下平直的粗树枝上,伸长了手臂抓住头顶两根,一阵不怀好意的摇晃,露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溅绿了一帘幽梦。他瞧她缩在树窝中,做梦似得耸了耸肩,又安稳睡过去,于是忍不住窃笑,凑近了瞧她。
那白得发肿的脸颊上,血纹若伸展的花蔓,拂过颧骨,越过鼻梁,止于两片软嘟嘟的嘴唇。程音蹲在那儿发愣,仿佛头一遭见她,可那确实的头一遭,他却被吓得七零八落。忆起当初,他无奈摇头,目光再次附上那张小脸,心中涌起酸痛。今日的林小猫,已不是山中的孤魂野鬼,倒似他身上的一个物件,离远了,心里便惴惴不安。
“小猫。”他伸个手指逗弄她的脸蛋,但不见她睁眼。于是,往那树窝探进头去,朝她脸上轻轻一吹,发丝轻撩,他欲张口闹扰,却猛然见她唇上粘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她的气味如此温软,如影随形地追寻他的鼻息,那一霎,他眼前晃过无数她的面庞,她无所顾忌的大笑,委曲求全地撅嘴,失而复得的欣喜,以及天下间最可怜的哭泣,那许多许多,交织成心底间的一片流沙岸,寸寸沦陷,无法自拔。
他无意识自己的轻喘,发愣的这会儿,撑着身子的手掌一滑,竟朝里摔进去。唇,就那般自然恰然的贴吻,缓如春雨般的触碰,让那颗小巧的露水,濡润了二人的唇瓣,他心中瞬时塌陷,空洞成不着边际的漂浮。如梦初醒的那刻,他惊得朝后仰身,窘红了脸,摔落树下。
“唔……”林子衿手脚发麻,只觉得面上发痒,伸手抚了一把,才起身朝下探寻,“程大哥,你醒了?”
程音站起来拍拍屁股,魂不守舍地,不敢抬头瞧她,含含糊糊道:“你再睡会儿,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逃走,奔至霞霓正门,心中仍是七上八下,突突乱跳。远远回望那似在云端的银杏,仿佛自己也在云里雾里,想着想着,便唇边麻痒。
“哎!”他伸手抓挠头发,弄不清自己是懊悔那阴差阳错的吻,还是自责那狼狈的落荒而逃。正踌躇混乱之中,见西厢月亮门里走出个双髻女子,她见他眼前一亮,蹦跳过来,摽着他的脖颈喊道:“可找着你了!”
“泽儿妹妹,快松手。”程音烦腻,也不便说出口,硬生生将她拉下来,琢磨她为何找他,却听她说:“潘琪玉以为你悔婚呢!”
他愣愣一怔,却是将娶亲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这般突兀提起,是觉得脑中发炸。
“快到拜堂的时辰了,还不见你人影,我师父都动怒了。”倪赤泽是霞霓的七弟子,今年刚刚十六,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年纪。
她提起李掌门,叫他一阵恼火,若不是琪玉喊她一声师伯,他也不必这般急匆匆在山上成亲,拖沓一些时日,或许此事尚有转机。
思及此,程音目光黯淡,往里踱步,眼见喜庆的红色渐渐浓郁,头脑中却浑浑噩噩,只零星蹦出几句林子衿昨夜的话语,似细不可见的针尖,刺得胸口隐隐作痛。他换上新郎衣袍,黑发高束,一身火红映得唇红齿白,立于花堂之中,见屋里屋外满是宾客,隐约传来女子阵阵唏嘘,他无神地望望,果真未见着师父,料想是任潇泉那怪脾气所至,不愿见他狼狈娶妻。
“小程子。”他转身,见邵青颜笑吟吟走来,“你这番容颜,若是带上凤冠霞帔,那新娘子都要略逊几分。”
“青彦莫笑,我此番如何心境,你怎不知?”他苦笑,欲语还休,化作一声轻叹。
须臾,爆竹响亮,一阵吹敲热闹,那披着红盖头的潘琪玉终于款款而至,一身郎当玉佩,袅袅婷婷,行不露足。程音只觉这霎好似发梦,方才还在树上玩笑,这会子便要娶妻拜堂。
“一拜天地。”那亮嗓的司仪,正是潘琪海,他收了声音,回头满脸喜色地瞧过来。
红绸连结的二人,跪倒在地,倾身点头。他起身刹那,不知怎地,恍如隔世地耳边回荡:
“毒娘子,今日林子衿、程音在您面前立誓,二人相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程音发誓,今生今世保护林子衿直至终老,保全她不受分毫伤害!如若违背誓言,则淹死在这涧水之中……”
“小猫。”他唇边逸出的声音,弱不可闻。待恍神回来,才见冷了满场的气氛,自己竟呆愣愣地站起身来,将潘琪玉晾在一旁。
“程音,你玩什么把戏?”潘琪海上前一步,他方才已喊了二拜高堂。
他张口结舌,正尴尬万分之际,见一浑身染血的女弟子跌进门来。
“师父!”她伏在地上咯血,右手高举一封信函,“贼人已逼至山下。”
众人骇然,皆大惊而起。程音双目盯在那函封上,明明白白写这自个儿的名字,见霞霓弟子将那女童扶起,忙大步上前,将信取下。宣纸抖落,寥寥数眼便使他变了颜色,太抬眼,才冷冷道:“绿香,黄姌,澄莹可在?”
“琪玉说要香烛,她三人今早结伴下山买去了。”邵青颜也知事关重大,稳稳接过话茬,再转脸瞧李掌门,她早已立了一双剑眉,下坐而来。
“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欺负到家门口来了?”李月容两袖携风,双足踏声震地。她接信再读,抬首冷冷瞧他,蹙眉道:“果真是个蓝颜祸水。”
程音并不还口,只是规矩一揖,恳切道:“此事皆因我而起,晚辈定当保全三位姑娘。”
“我门下之人,何时轮到他人来保。”语罢,将那薄纸捏拳里,甩袖出堂,身后留下一片碎屑。
宾客哄堂愕然,唯独那新娘稳稳当当立于中央,只是一双拳头似要攥出血来,她将盖头掀开一角,正瞧见程音与拔足往外,于是一把拉住,道:“音哥哥,你可是要独留我在此处?”
“琪玉。”他不及细言,推了她的纤手,留了一句:“对不住。”
霞霓共赏三日,眼瞧着便赏不下去了,事不关己的宾客四散,懂些江湖道义的跟着李掌门下山。一行人虽不壮观,但也勉强算上浩浩荡荡,队伍中不明就里的在大多数,知是谁劫了霞霓派弟子的,也不清楚是为何而来。
程音单枪匹马现行赶到,眼前正是那信中描述所在,空荡荡的破庙一间,寺院外古树参天,孤零零立着两座新坟。他踌躇是否只身近前,却听身后脚步声渐进,来人十数个,踏步轻重参差,显是李掌门携人赶到。
“小程子,你可见着师妹了?”首先窜出一人,火急火燎地往里冲,近前半步,忽听女子呼救,循声仰头望去,树上吊着三人,正是石绿香,秦黄姌,付澄莹。
“三师姐!救命!”付澄莹挣脱了勒嘴的布条,叫喊出声,另外两个扔在苦苦挣扎,摇摇欲坠间,蔽日大树漏下几丝光阴。
“阿莹!”邵青颜扬身飞起,弃下剑鞘,欲飞上解救。
程音伸手捉她,却只扯下一片裙角。“青彦,当心!”
话音未落,耳边叮当震响,没见敌手,已见邵青颜长剑断裂落地,她惊诧万分,身子簌簌落下,脚步未定,只觉得踝骨处一阵拉扯,瞬时天翻地覆,与其他三个姑娘如出一辙,倒掉在空中。
李月容见此情此景,一时怒发冲冠,腾身跃起,腿力裂木震石,她恐落叶满布中有诈,倾斜步履,踏于树干之上。长剑横批,欲先卸下邵青颜,只差几寸之际,眼前冲进一道银光,剑气交错,她感到来者不善,惊得脑中空白了一霎。
着地退后两步,李掌门面上凝重了几分,与她持剑相对的是个年轻公子,一张白净脸毫无特色,普通的叫人几眼都记不住。不及她再次打量,那人提剑奔来,出招极快,且招招涉险。
李月容冷汗淋淋,被迫全神贯注,不敢掉以轻心。她心中蹊跷,见他雷厉风行,剑气凛凛,能将招式用的如此之快,需有非凡内力,但这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慌神一刻,那长剑已朝她面门逼来,攻她百会、印堂、睛明三处死穴,这般下杀手惹怒了李月容,她手上一柄落霞剑嗡嗡作响,杀气毕露。
那年轻公子冷着一张脸,退后几步,周遭已围上数十蒙面武士,将二人团团围住,与其他隔开。
李月容把剑护身,欲近身再搏,却见那公子将长剑别再身后,挥掌而上,一时掌风呼啸,迫她无法前行。她知此番缠斗对己不利,侧身躲过,欲趁其不备,攻其后身,刚滑步避过,迎面剑气袭来,在闪身,肩头中了一剑,砍入两寸。
圈外众人一片惊呼,正提心吊胆这当儿,程音提剑而上,硬生生接下他下一剑,银光应声而断,飞插至古树之中。他借机将李月容托出,自个儿留在原地。
“那日竹林之中,可是你?”他方才一阵冒险,此时微微气喘。
那公子闷哼一声,怪声怪气道:“你生的这般聪明,今日却要命丧此处,甚是可惜。”
“你冲我来,先将无关之人放了。”他将手中断剑甩了,前几日掌中留下的伤疤,已崩裂出血。
“眼前所见,均与我无关。”他讲的不冷不热,斜眼环顾四周,见满眼惊慌失措之色。
程音早已心中擂鼓,此番霞霓共赏,本是年轻一辈切磋武艺,个别武林泰斗第一日捧场,第二日便辞别回府了,这会儿在场的,多是年轻晚辈,哪里敌得过眼前这高手。他云游四方,或拜访,或偷瞧,见过不少高手,但眼前这位,似可与清风观的乔书云一争高下。此时,程音只盼郑子章能快些寻到师父,前来也许可解围。
那公子冷笑一声,手中剑气聚拢,发出阵阵寒光,欲提剑出招,却被一个女声拦下。众人侧目,见庙里走出两名宫女,手提细纱,铺成一条小路,后面踏纱而来的,一脸妖娆之色。
“姜采薇!”程音凝目,兑现了先前猜测。
他冷冷而峙,她则媚眼如丝,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