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看见了什么?
又在哪里呢?
我看不见的东西会在哪里?
说不定是我不想看到罢了。
想着想着,我漫步回房间。开了灯,鸦雀无声的房间像一张野餐用的塑料席子摊在眼前。脱去外套,倒进冰冷的床铺。好久不见自己的床褥,心里有些高兴。
2
隔天早上,我被合田叫了过去,说是下午的时候甲斐会过来找我。这个消息害我消沉起来。
离开行政大楼,走向停机棚。有一阵子没见到散香,过去整理一下机舱也好。没想到快接近停机棚的时候,里头传来爆破声。
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钻过机棚门往里头看,没见到人。看起来应该没事。我的散香身上覆盖着一层布。
我走出室外。停机棚背面放着锅炉,该不会是那边传来的声音吧,想了想便沿着停机棚绕到后门。
才靠近就看见附近到处是白烟,似乎不是锅炉的问题。头戴面罩的笹仓边咳嗽边走了过来。
「怎么了?」我问。
「没事。」笹仓掀开面罩,一只手捣住口鼻,另一只手像扇子似的扬去烟雾。
「这个烟从哪里来的?」
「没事。」
待白烟稍微散去,我立刻看见停机棚后门摆着一样陌生的东西——铁架上方搭载了某台机器,下方有个桶状塑料容器;容器上的管线上方的机械相连。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笹仓。
「嗯,应该不要紧了。」
「什么不要紧?」
笹仓又戴上面罩,走近那座机器,接着拔去容器上的导管。
「可以靠过去一点吗?」我问。
「嗯,可以吧。」笹仓看着我点头。
心想算了,但好奇心战胜一切,我还是走上前去。被铁架固定住的是座会旋转的机器,看起来类似压缩机。机器上头焦黑一片。笹仓一定又在做实验了。
「那要拿来干嘛?压缩机吗?」
「嗯。」
「我知道了,进气压缩装置?」
「也可以那么做啦。」
「你要把这么大的东西装进引擎里?」我笑着。「要更小才行啦。」
「没有啦。这台就是引擎。」
「咦?」
再看机器一眼,还是无法理解。他在开玩笑吧。这应该是模型呀。笹仓可能想先组个小的试试。
笹仓垮着脸,一只手拿起工具开始拼拼凑凑。
「我要进去机舱了喔。」我说。
「好。」笹仓站在铁架上说。
抛下他,我绕回停机棚正门,走进机棚。其实也可以从后门直接进去,但这么一来就得经过笹仓的房间。还是回避比较好。
小心翼翼取下防水布,我爬进散香机舱。一如往常般的冰凉。双手枕在后脑勺,我合上双眼。在这里闭眼睛,会突然很神奇地看见天空,还能感受机体的振动。
我一而再、再而三确认这样的触感。
真是快乐。
我一度离开机舱,从置物架上选了一条干净的抹布,再上去机舱动手打扫!擦擦操纵盘、仪表和座舱罩内侧。微调装置或测量油表等简单的清洁动作都在技师的工作范畴内,机舱里并没有灰尘或垃圾。我不习惯在机舱里贴照片、刻字或挂护身符,所以常保整洁清爽。
Teacher的飞机好像也是如此。多少我是不晓得,但我听过轰炸机之类的机种,机舱里挂了许多护身符或躯邪的符咒。会相信那些东西的家伙,到底是不常开飞机呢,还是宁可相信上帝也不愿意认同自己的能力?
机外发出声响,我伸长脖子往外看。一个我见过几次的技师走了进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发觉我在散香里面。
「笹仓呢?」他问。
「他在后面做些我看不懂的实验。」我回答。
「又来啦,」他苦笑。「他好像也被合田盯上了。」
「是吗?」
「可是他借口说是妳要他这么做的耶。」
「唔。」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我完全不在乎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借口。只要对笹仓有任何帮助,我十分乐意出借我的名字。
这名技师抓走架上的扳手,走了出去。
大致整理了一下,我离开停机棚。
眺望陆续从跑道上起飞的三架翠芽,又见到更高处有两架轰炸机。所谓的万里无云正是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我在行政大楼的会客室和甲斐碰面。这次来的不只她一人,还有两名著便服的女性,看起来像一般人。其中一位年约四、五十岁,戴着眼镜,扎了一个马尾,从事教育工作;另一位三十几岁,任职电视台。我向她们点头致意。
「本公司最优秀的飞行员。」甲斐说。这个人好像是我。
「女性飞行员中最优秀的吗?」年轻女人问。
我一时语塞,看着甲斐。
「不,成绩方面并没有特别区分男女。」甲斐解释。
「工作上难免会遇到同胞过世的情况对吗?」中年女人口气婉转。
「是的。最近,刚好在一个月前,跟我同组的伙伴过世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对方玻鹧劬Α�
「这也无可奈何。」我敷衍地说。
「请问女性飞行员有任何优待吗?」年轻的一方问。
「没有,」我立刻答复。「体力上或许和男性飞行员有所差距,不过体重较轻是很大的优势。」
「唔,体重的影响有这么大喔?」
「体重若差距二十公斤,飞行方式也大不相同。」
「原来男性飞行员大都身材苗条是这个缘故啊,」女人点点头。「不过,妳应该是吃不胖的体型吧?」
「可以这么说。」我对着她们微笑。
我瞄了甲斐一眼,她面无表情。
问答持续了十分钟。
为什么选择开飞机呢?
击败对手的时候会有满足感吗?
随时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吗?
她们丢出来的疑问我一个也不想回答。我问过自己太多这类的问题,而且几乎没有标准答案。然而我还是给了并非发自内心的答案。
驾驶飞机完成任务令我感到幸福。
我认为无论哪种职业,都有竞争对手。
这是我的使命……
两个女人先行离去。等一下好像由合田带她们四处参观。她们临走前,我只看了笑容可掬的合田一眼。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甲斐。
「辛苦妳了,」甲斐低声说着,顺手从皮包里拿出烟盒,朝着我晃了晃。「要抽吗?」
「不,谢谢。」
甲斐叼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从嘴角喷出。
「生气了吗?」
我没有回答。
「没关系,妳就直说吧!」
「嗯,有一点。」我点点头。
「我觉得不错,」甲斐一手挟着香烟点头。「嗯,情绪控制得很好,回答时的态度也够冷静。」
「谢谢。」我扳着一张脸回答。
「妳有这份上进心实在难能可贵。」
「我并不上进。」
「嗯,」甲斐点点头。「没发觉更好。该是父母亲的功劳吧?」
我认为她在跟我说笑,但我没有反应。
「我就坦白问吧,妳曾想过要自杀吗?」甲斐问。
「有的。」
「为什么没下手?」
「我不知道。大概是怕带给周围的人困扰。」
「飞行的话岂不想死就死吗?用个不会为难到任何人的方法……」
「是。」我点点头。
「最近没再想了吗?」
「嗯。降落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要再飞一次。如果死了就不能飞了。」
「嗯,很不错的答案,」甲斐微笑。「这就是children们最大的问题。或许有必要让大家知道妳的生存方式。」
我的生存方式?
那是怎么样的生存方式?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样生存方式。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只是大概晓得怎样在浑然无所知的情况下过活。
只晓得一点点。
我只是看得见应该能活下去的那条路。
只看得见一点点。
「到此结束吧,谢谢,」甲斐站了起来并伸出手。她很喜欢握手。「一个月以后见。」
3
一个月后,我和Teacher两个人出差。乘坐的工具不是飞机,而是一整天依靠火车移动。尽管有些怀疑怎么不是开飞机去,但出发前也没有接获具体的目的地,心想应该是某个极机密的任务。
火车行进途中,我看著书,Teacher都在睡觉。
我们偶尔简单交谈几句,例如新的暗号、机枪的安全装置、方向舵配平片双重化,以及笹仓试验中的推进系统。
然后聊起推进式和牵引式的异同,话题都仅止于议论。再来进展到我的散香和 Teacher的翠芽之间的比较。两个人都有驾驶两架机型的经验,因此讨论的重点在于飞行方式的差异,和两架战机的可能性。这些绝对是有意义的讨论,不过有意义的讨论多半对实战没有帮助。
换做是比嘉泽,她一定很感兴趣吧,谈话中我这么想着。她的意志仿佛四散的飞弹碎片,嵌在我的体内。植物依靠风来播种,人类的意志说不定也类似这样散布到他人身上。
走下最后一站,对方果然依约前来迎接。上了车又赶了三个小时路程,倒数的那个小时,车子行驶在再颠簸不过的山里,我才明白车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晃。
抵达目的地时,眼前却又宽广无比;建筑物的另一侧是让人误以为成跑道的笔直道路。
「如果能开飞机过来就好了。」我低语。
长时间在火车里摇来晃去让我异常疲倦,双脚沉重、头痛欲裂,整个人很不舒服。
我们被带至会议室接受简单说明,这时候我才了解任务内容是什么。我们要驾驶新型战斗机,但不是试飞。说明任务的人员再三表示战机已通过试验。而且,驾驶者似乎不是Teacher,而是我的样子。因为那些人都盯着我不放。
拿到数据,对方开始进一步说明战机的细节——推进式双引擎,也就是机身后方搭载两具螺旋桨;主翼中央搭载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