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十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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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2-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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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城市里经常会举办各种各样的美术展览,画家的油画最初悬挂在郊外农村展览室的墙上,少人问津;后来,他的油画走进了市中心的美术家画廊中,走进了那些美术大家的视线里。画家的油画作品价格越来越高,现在,他的一幅油画可以换一辆小轿车。

  这些年来,我们还一直在来往。画家的生活依然狂放不羁,依旧是单身。画家说,他也经常会在当初居住过的城中村转悠,每当来到城中村,心中就有千言万语,汹涌激荡,但是又无法说出。

  其余的人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名幻想成为歌星的女孩子。她高中没有上完就偷偷从北方一座小城市来到了这里,梦想着会遇到像王昆那样的伯乐,王昆当初发现了李谷一和韦唯,女孩子相信这个世界上王昆不只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像田震,沙哑而沧桑,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的模仿秀,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在电视上PK。女孩子再像田震,也不会成为田震,田震在霓虹灯照耀的舞台上唱歌,女孩只能在心中唱歌。

  那时候,女孩子经常来往于歌剧院和大学校园里,还有各种演出团体,幻想着会有人发现她,会有人推荐她。女孩子很精瘦,但是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艺术的狂热和执着。后来,女孩子去了哪里,她是否登上过舞台,我一直不知道。

  来了一群神人

  城中村装的不止是纯真的梦想。

  城中村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一扇扇经常关闭的房门背后,有超生的孩子,潜藏的罪犯,卖淫的团伙,黑枪的贩子,以及种种从事着见不得阳光职业的男男女女,当然,也有假烟窝点。

  假烟窝点是从那年的元旦过后开始出现的。

  后来,听说这些人是因为邻省加大了打击力度,便搬迁到了两省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市。时隔不久,小城市也加大了打击力度,这些人便像候鸟一样迁徙到了这座城市里。

  有一段时间,城中村里突然多了一些讲着闽南方言的人,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应该是以家庭为单位来到城中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把城中村一楼空置的门店全部租了下来,却不做什么生意。门店里只摆放着一个树根雕刻而成的茶几,和几把木椅,墙边摆放一个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颜色鲜艳的热带鱼。这些门店开门都非常晚,总要在吃过中午饭后,一家家才拉起卷闸门。而拉开门后,他们也不做生意。常常地,这些操着闽南口音的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他们生活悠闲而随意,他们依靠什么生活?

  那年元旦过后,我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但是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城中村汇集了全国各地的人,操持着各种口音的人,新疆人卖葡萄干,甘肃人卖拉面,西藏人卖药材,东北人当保安,云南人卖茶叶,广西人卖米粉,安徽人当保姆,河南人收废品,湖南人开出租……现在,来了一批闽南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闽南人带来的细微变化,小巷里多了闽南口味的餐馆,夜晚也有停驶在村口的大巴,这些大巴来往于闽南和这座城市之间。闽南人似乎很有钱,他们抽着高档香烟,穿着名牌衣服。然而,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城中村居住?

  村口的牌坊下,是卖各种小商品的地摊,而现在,多了一个钉鞋的老人。老人肤色黧黑,鼻子扁平,嘴巴宽大,一看就是沿海一带的渔民。钉鞋老人生意很清淡,也很懒散,他常常在吃过中午饭后,才扛着钉鞋工具步履蹒跚地来到牌坊下。这时候,牌坊周围的有利位置都被别人占领了,钉鞋老人也不挑剔,他就坐在最里面,支起手摇钉鞋机,点起一根香烟。

  每次路过牌坊,我都看不到老人钉鞋。老人边抽着香烟,边瞅着两边的大路,一副悠闲的神情。

  老人的收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很早,有时候又很晚,有时候,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又见不到老人的身影。有时候,夜晚十点,我从外面回来,却能看到老人孜孜不倦地坐在牌坊下,等待顾客。

  这是一个神秘的老头。

  同样神秘的,还有一个修车人。他在另外一个路口摆摊,这条路口也是从大路通往城中村的必经之路。

  修车人三十多岁,浑身都是赘肉,坐在小板凳上,只能看到他泰山压顶一样的屁股,而看不到板凳。修车人的手臂上,皮肤细腻,完全不像一双劳动人民的手。有车人也是在后半天才会在路口出现,夜晚很晚才收摊。

  有一次,我的自行车爆胎了,推到了修车人跟前,修车人手法生硬地剥开外胎,抽出内胎,找到爆胎的地方,开始修补。他边修补着,眼睛边东张西望,看起来心不在焉。后来,终于补好了车胎,我推着还没有走出几米,只听一声轻响,车胎又瘪气了。

  原来,这个修车人是一个南郭先生。

  修车人解释说:“我的胶水过期了,你推到别的地方去补吧,我退你钱。”钉鞋老人和修车人都是眼线,也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一道防线。

  每天中午12点以后,如果你沿着城中村的主干道继续向前走,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见到一群坐着聊天的中老年妇女,她们操持着当地人听不懂的方言,边聊天边向主干道瞭望,也会向巷口张望。她们中,有的在有一针没一针地绣花,有的在给衣服钉扣子,半天过去了,一个扣子还没有钉好。主干道上如果出现了一群人,她们马上就会异常警觉,密切关注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巷口如果出现了陌生的面孔,这个面孔还空着双手,背上没有背包,不像找房子或者搬家的人,她们也会提高警惕,偷偷地跟在这个人的身后,看他走向哪里。这群中老年妇女不是“居委会大妈”,她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二道防线。

  主干道的尽头,是伸向左右两边的小巷,小巷口有烟摊,有冷饮店。这里道路不畅,人迹罕至,怎么会选择在这里做生意?烟摊每天难得有几个人光顾,而冷饮店更是门可罗雀,天气还很冷,谁会穿着毛衣嘴里嚼着冰渣子?烟摊和冷饮店的老板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平展展地睡在躺椅上,一双赤脚放在凳子上,看起来很享受很陶醉,而他们的眼睛,则一刻不停地盯着主干道。这两家店铺都视野开阔,主干道上的一切一览无余。而所谓的主干道,其实就是能够并排行驶两辆三轮车的道路,这也是城中村最宽阔的道路。

  他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三道防线。

  沿着左右两边的小巷向前走,转过几道弯,走过几处台阶,就看到了一家家卷闸门高高卷起的店铺。店铺里通常不止一个人,而且都是男人,他们悠闲地喝着功夫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很难打发,他们偶尔会聚在一起下象棋,还会翻阅一些印刷低劣情节粗糙的街头小报,但是,他们会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即使下棋或者看报,他们也会突然受惊一般地抬起头,瞭望巷口的方向。这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四道防线。

  闽南人的到来,让城中村突然显得拥挤了很多,也改变了城中村的格局。

  这四道防线在防着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防守如此严密?他们中间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们在制造假烟;而在得知他们制造假烟后才明白,这四道防线是如何层层设置的。而防线所设防的,是相关部门的执法人员。

  此前,我买到假烟,想着反正是烟丝制造的,只不过烟丝质量差点,能抽就行。而我潜入假烟窝点后才知道,假烟是绝对不能抽的,它对人体伤害很大。

  与这些假烟贩子朝夕相处了很久后,我才感觉到城中村存在的异样的气氛,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职业的关系继续深究,我也不会知道这里掩藏的秘密。很多城中村的居民,居住几年,也不会想到,相隔咫尺之远,就有热火朝天的假烟工厂。

  南方的春天和秋天都稍纵即逝,极为短暂,刚刚脱下毛衣就换上了T恤。南方的大多数树木四季常青,暖融融的阳光让人无法感觉到季节的更替。

  那年春天的一天,我在村口的小商店,买到了两盒黄红梅,来到画家的房间,一人一包。画家那时候还没有出名,穷困潦倒,却又烟瘾极大,没烟的时候,常常嬉皮笑脸地来到我的房间蹭烟蹭饭。后来出名了,不蹭烟蹭饭了,却又蹭酒喝,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了你,想揭都揭不开。

  画家拆来了香烟,抽了两口,就说:“这烟是假烟。”

  我说:“嫌我是假烟,你就别抽了,白抽烟还说风凉话。”

  画家一本正经地说:“真是假烟。”他又抽出了一根烟,说:“你看这烟丝,一点都不黄,粗细不均匀。”

  我点着抽了一口,被烟雾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了。这哪里是香烟的气味,简直是北方冬天烧炕时炕洞的气味。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座城中村已经变成了假烟窝点,我还以为自己运气差,买了两盒假烟。买了假烟怎么办?抽呗,反正总比没有香烟好。

  过了两天,香烟抽完了,画家也去买了一盒黄红梅,是在另外一家商店里。这次,一抽,还是假烟。我们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这次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画家叫上我,一起来到了买假烟的那家商店。

  竹竿一样又高又瘦的画家,脸上故意露出恶狠狠的神情,故意把腮帮子咬成棱角状,他挺起瘦瘦的鸡胸,把双手背在身后,高视阔步,走路一摇一摆,就像检阅鸭群的公鸭。我则在裤腰里别上了一根木棍,给自己壮胆。

  我们走向村口的小商店,感觉空气中充满了萧杀的气氛,风吹过来,很硬,吹得我们陈旧的衣服飘飘冉冉。我们看路人的目光,也很硬,像生锈的刀子一样,把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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