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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怎么样可以帮到你。”此话一说出口,连周峪珲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她扬起下巴看着他,眼神似乎颇有深意,“我也想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的感激?我认为这东西对你毫无用处。”
她像一只毫不温驯的小动物,皮毛柔软,爪子却尖利,眼中有种东西叫天真的魅惑,那样的熟悉,那样美好,如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样,那样好,却那样无望。
周峪珲轻笑了一声,“跟你说话是个很有意思的体验。”
两人此刻都知道最安全的相处模式是沉默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从高架上下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车的速度也慢下来,遥遥听见敲锣打鼓和鞭炮声,有位中年男子居然赤膊上阵,在这样一个秋天的晚上显得异常火热,这样的场面让她想起遇见周峪珲的那个晚上,姹紫嫣红的花朵漫天开遍,不过三个月而已,想想却好似上辈子,那些事,那些人,已经天上人间。
他将车子开的很快,让她的心跳没来地快了起来,好在很快就到了学校,她原想在学校门口就下车,可是他直直将车开到她们宿舍门口,虽然时间已经很晚,可是那样好的车还是在夜里引得人纷纷侧目,她们学校的女生在这个城市本来就有些传言,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家纷纷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这让苏棠郁闷的要死。
宿舍已经是一幢很老的建筑,带着强烈的异国风情,灰色的墙面,跟夜色融在一起,楼前的落叶无人清扫,显得异常萧瑟。
看她动作敏捷地下车,走出几步却忽然转过身跟他挥手示意,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挂上一抹笑意,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大团的阴影里,他觉得今天的自己不可思议,这样的心情,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般遥远而陌生,也许为了那份熟悉的甜美和不驯。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将车停在楼下,看那些灯一盏盏熄灭,仿佛整个世界从热闹归于平静。
第二天苏棠差点起不来,可是想到统计学老师那张酷似小丸子她爹的脸,还是立刻精神了起来,那是全校着名的杀手,学期第一节课便宣称点名一次不到者可以不用再来,因为你已经挂了……
迅速穿衣服洗漱,来到教学楼门前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到教室还早,顺手借来身边男生的报纸看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2001年10月7号,中国足球队战胜阿曼队,历史上第一次打进世界杯的决赛圈。据说,昨天晚上在那个东北城市,数万人泪流成河,原本要在机场降落的夜航飞机纷纷盘旋不止,机长们的报告出奇地一致:雾大,找不到跑道。事后才知道,那是成千上万挂鞭炮的杰作……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一个日子,苏棠淡淡一笑,将报纸放回桌上,她再也没办法在众人的喜悦激动里找到自己位置,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她已经一无所有。
照旧是浑浑噩噩的两节课,基期,报告期,她总是记不住公式,险些睡着,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个瞬间一个激灵惊醒。班长的声音隔着一个阶梯教室传来,“苏棠,老师让你明天下午去系办公室!”
金融系的办公室学校新建的一栋楼上,7楼,却不对学生开放电梯,待苏棠一层层爬上去,后背上已经全是汗。辅导员笑着对她说,“天盛集团在我们学校新设立了一个助学计划,在我们系,你的情况很符合申报条件,赶快写个报告交上来吧。”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室里,她忽然觉得有些睁不开眼,周峪珲,这三个字在她舌尖兜兜转转,自唇间吐露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声响,只余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第八章 流星
待苏棠正式拿到那笔助学金,已经是次年初的事情。
一年终于过去,她从未觉得时光走得这样缓慢,每呼吸一下,每过去一天都仿佛已经经过千年万年。早晨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茫然间觉得自己已经白发苍苍,后来摇摇头笑笑,可能是太累了。
红酒小姐的工作早就已经不做,她现在给一家调查公司打工,给几家企业的客服电话做测试,每天有空便窝在宿舍,打一个又一个800电话,听着同样年轻甜美的声音回答她的问题,有种莫名的快感。
这学期课程少了很多,时间似乎过的快起来,宿舍的其他人在大二这年忽然集体谈起恋爱,有时晚上宿舍只剩下林可嘉和苏棠两个人,林可嘉是一个明媚温暖的女孩子,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喜欢晚上挤进她的被窝讲一些悄悄话,不外乎是别的学院的英俊师兄,讲课枯燥的年轻助教,那样琐碎亲密,让她想起多年前邻居李阿姨的小儿子,那般甜蜜的聒噪,仿佛亲人一般,让她心中那些碎冰都化成了水,可是,也只是仿佛而已。
那个春天流行一部叫做《流星花园》的偶像剧,林可嘉在宿舍那台慢的要命的电脑上看了无数遍,每天都在感叹,为什么会有那么单细胞的公子,为什么会有那样忧郁眼神的天使守在灰姑娘身边,为什么会有那样浑身充满笑料的的父母……
她坐在床上看那本大部头的《林徽因传》,林可嘉发完对偶像剧生活的向往之情终于注意到了那本砸下来会让人重伤的书,开口问道,“讲的是什么?都说她是才女是传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棠合上书,轻轻转过脸,那只绿玉耳坠子无声地摇动,“她啊,从不为情所困,却又让男人们个个为她所困,如此而已。”
林可嘉嘻嘻地笑,“每个女人都想做那样的人吧,才情万丈,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她亦笑,“对,为什么不。”
暑假去了林可嘉舅舅的旅行社打工,安排她去带一个学生夏令营,都是十几岁的小鬼头,玩起来像是一群猴子。最后一站是一个叫吴枝岛的小岛,风景很好,离海滩不远便是正在兴建的度假酒店,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红色的屋顶,好像童话中的城堡。
二十几天的行程每天都累的她腰酸背疼腿抽筋,她已经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那班小孩子的多余要求,只求一天顺利好让她早点回房间睡觉,谁想到那班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那天晚上有流星雨,闹着要一起看,她和另外一个领队实在拗不过那群猴子,只得规定时间晚上集合带他们集体看流星雨。一群兴致勃勃的孩子和两个意兴阑珊的大人,站在海滩上等到半夜,根本没有任何流星雨的踪迹,身边那帮小鬼头的抱怨声不绝于耳,最后全部悻悻离去。
折腾到半夜,反而来了精神,海浪声声入耳,像情人的细语在耳边暖暖倾诉,头顶上是嵌满繁星的天空,海风这时候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将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带着一样的咸香。
她忍不住这样美景的蛊惑,脱了鞋子拎在手里,站在海水里,感受浪花拍打在小腿上的感受,正玩的开心,身后有人发话,“为什么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蓦然转身,是周峪珲,他穿黑色,身影似乎要融进这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如寒星点点,神色却有些疲惫,不似往日相见时那般意气风发。
苏棠挑眉,“为什么每次看到你,你都出现在一些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周峪珲莞尔,“怎么,吴枝岛我来不得?”
苏棠赤脚走到他面前,“难道不是?这地方才刚刚开发,酒店最好也只是三星,不要告诉我你会来这里度假。”
他点头,“我的确不是来度假的。”顿了一下,手指着那建设中的度假酒店,“我是来处理事情的,村民们认为我们的工地影响了沙滩,阻止我们施工,有几个同我们的工人打起来,出了流血事件,上了报纸。”
她一副了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破坏人家的安详宁静换来收益。”
他微笑,“如果安详宁静的背后是闭塞和贫穷,为什么不打破它呢?这里的孩子也许会看到大海那边的天空,除了出海捕鱼,他们会有新的出路。”
苏棠点头,“果然是奸商,这样快便将人说服。”
他一怔,随即笑出来,“我不得不再次感叹,跟你说话是个很特别的体验,我们去喝一杯好不好?”
如此老套的勾搭方式,苏棠在心里悄悄嘲笑,嘴上却说,“好。”
没有去酒店的酒吧,两个人就坐在沙滩上喝起啤酒来,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用啤酒罐轻轻干杯,带着异样的欢畅,这样的夜里,碧海青天的背景似乎都已经变得淡薄起来,只余了两个人相对陌生的人并肩而坐的背影。
两个人都像这夜晚一般沉默,而天空中这时候却忽然闪过一颗流星,带着明亮的轨迹划过夜空,苏棠惊喜地叫起来,“啊,原来真的有流星雨。”
说是流星雨,其实也不过是多颗流星密集地飞过,而她孩子一般的笑意,让他忍不住笑起来,“原来这世界上也会有东西让你这样兴奋。”
苏棠斜眼看他,“我不是兴奋,只是好奇罢了,好奇这些星星,究竟是完整的,还是仅仅只是碎片,这个世界上让我感兴趣的,现在只剩下钱罢了。”
“只有钱?没有爱情或者是梦想?”
她居然笑出来,“周先生,这个世界上总有两样东西是最不值钱的,除了爱情,便是梦想。”
“但有的时候却是最值钱的,总有人出卖这两样换来自己想到的东西。”他轻轻喝下一口酒。
苏棠无声点头,的确是这样。
所谓交浅言深也不过就是这样吧,这样放心地吐露内心,是因为两个人的世界离得那样远,此身上那根刺也许永远刺不到对方。
“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周先生。”
“我的世界。”
“我以为你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
“不。”他转过脸看她,神情异常坚定,像是对什么东西志在必得,“我一向认为,心有多大,你的世界便有多大,心在彼岸,世界便在彼岸;心在天涯,世界便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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