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福德宫在麻衣神相里就是眉尾与鬓额之间的部分】
且抛开铁口直断方神算的阴暗心理,观察完了周策的脸,方靖也大致能明白了王老大为何会那么设计他的造型。周策皮肤虽然干净,却很干燥,他在手心拍了一点润肤油,均匀地抹到周策的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刮起一点深色粉底霜,轻轻在他的皮肤上揉开。为了将周策的脸修饰地尖削一些,王老大早已经调好了一种棕色的腮红,方靖只需要将它淡淡地在周策脸颊两侧刷一遍即可,几乎看不出有腮红的痕迹。
眼影、眼线的工作也很好做,问题在于勾唇。周策的嘴唇薄而削,唇线分明,方靖用细刷沾浅色的唇膏在他嘴唇上勾出轮廓,退后一步再看,却感觉颜色浮在脸上,怎么都嫌太显眼。试了几次,方靖终于急了,干脆用手指抹一点儿唇膏,一点点按在他的嘴唇上,然后用指肚轻轻揉开。
化装间里虽然有风扇,但弯着腰、神经又紧张,方靖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当汗珠顺着鼻子淌下来来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痒,还没等到去抹,那滴汗珠居然滴到了周策脸上。方靖这才发现,周策一直在不眨眼地盯着自己。
那时候他们的脸相距不过一揸,他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在周策的嘴唇上轻轻捻着。周策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方靖想起望海山酒店的那个傍晚,不由大窘,连忙抽回手去,却被周策一把揪住领子,把他拽向自己。方靖弯着腰,重心本来就不稳,被突然这么用力一拽,结结实实摔在周策怀里。一瞬间,周策耳根处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自己身上的汗味、唇舌交缠间柔软而潮湿的触感、身体里被轻轻撩起的情欲……一切似乎都在提醒方靖那个傍晚。于是他害怕了。
周策一手捉着他的手腕,一手按着他的后颈,方靖奋力挣扎了半天,可惜不得要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再用手去推周策,而是一只膝盖抵在椅子上,一只手撑住椅子背,硬生生把自己从周策身上扯开。只是他刚站直,周策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逼到他的面前。
这时候方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比刚才更加窘迫的境地。身后就是化妆台,再无后路可退,腰被化妆台的小桌抵住,上身后仰。最关键的是那化妆台上放着满满的化装用具和瓶瓶罐罐,里面盛的颜料很多都是王老大亲手调出来的,万一挣扎起来,这些东西铁定会掉到地上……
发现了他的犹豫,周策像是并不急于享用自己猎物的肉食动物一般,一只手撑着他背后的镜子,一只手缓缓拂过他的下巴。“害怕吗?”他微笑。
“你他妈的别太过分,要不是今天你还得出境,老子就把你那张小白脸揍成个烂番薯。”
周策对这句无疑是自曝其短的话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却意外地看见方靖也笑了,被口水濡湿的嘴唇中一排白牙亮晶晶的。
接下来,他便感受到一记重拳不偏不倚击中胃部时,那种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的闷痛。
看到周策跌跌撞撞地退回去伏在椅子上,全身像虾米一样缩起来,弓着背,方靖幸灾乐祸地问道:“周先生,胃疼啊?”
“你还真打……”周策喘着粗气,额头担在椅背上,声音听起来抖抖索索的。
“其实我早就想下手,一直没机会。”方靖俯身捡起刚才弄掉的唇笔、毛巾,“别装了,我没怎么用力。”
周策呻吟了一声,翻身坐在椅子上,用手揉着胃:“下手真够狠的。”
方靖冷笑:“你这种人就是欠打。别的不说,就凭你每次都拖全剧组的进度,打你十次也不够本。”
“我又不是故意的……”周策的胃疼看起来好了很多,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连声音也懒洋洋的,“圈子里都知道我是个烂演员,只是凭商业运作才红起来的。”
“嗬,周先生还真谦虚,”方靖倒了一盆水,浸湿毛巾,绞干了递给他,让他擦掉脸上已经花掉的妆,“要不是我看到过你在公园里对着那条胖狗……”
周策从毛巾里抬起脸来,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库乔。”
“啊?”
“库乔,另外它不胖。”
方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半晌用力摇摇头。“随便你的狗叫小Q还是库乔……你根本就没有半点职业道德。是,你从不迟到,也不提过分的要求,专属化装间里被道具组放了一堆杂物也没发脾气,对剧组每一个人都很和气,但这不是演员的职业道德——你究竟把电影看成什么?”
“把电影看成什么?”周策好像听不懂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世界上只有四种电影:赚钱的好片、不赚钱的好片、赚钱的烂片、不赚钱的烂片,无论哪一种,我都是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但不是全力以赴。”
周策挥了挥手:“还真是个孩子,把一份工作看得这么神圣。有个词叫‘抬神轿’听说过么?”
这个词是说,因为抬着神轿的人太多,只要嘴里呼呼喝喝,就不会有人在意你到底出力多少。王老大那条被烫得通红的手臂一下子出现在方靖眼前,怒意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他攥紧了拳头,强烈压抑着扑上去揍他的欲望。
周策揉着胃,咳嗽了几声,看到方靖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面前,牙齿咬得腮骨一动一动的。
“周先生,”方靖垂下头,用尽量冷静而克制的声音说,“你是演艺界前辈,我应该尊敬你。但作为一个演员,我可怜你,也看不起你。你有天赋,却不肯用在正道上。可你要知道,靠商业化运作堆砌起来的名气只是假象,总有一天会散去的。”
方靖说完,转过身去洗手。
周策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夹杂着兴味与嘲讽。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故意去当个老花瓶?”
方靖在心里说,不要跟他讲话,这人是恶魔。
“别装了,”周策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很清楚地知道你是哪种人。你一直在伪装自己,嗯,不,你在试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边缘人,而是属于这个社会、属于这个世界的正常人……”
方靖的手紧紧捏住洗手台的边缘,指尖泛白。
“于是你便以为,只要自己演得好,那种伪装就变成了真实。这也就是你为什么把表演看得如此神圣的原因。你想学的并不是如何在演艺圈出人头地,而是如何用表演去完成自我的真实。所以,你对我很感兴趣,而且有很大的兴趣。只是,这种兴趣大到什么程度呢……我很好奇。”
周策的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诱惑力与神秘,听起来居然真有几分像是在于人类订立契约的恶魔。方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坐在化妆椅上的人慢慢转过身子。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在他头顶投射出旋转着摇动着的阴影,周策的脸便在光与影中交错,暧昧明晦中,他笑了,亮晶晶的牙齿,闪烁着肉食动物般的雪白。
“我们打个赌如何?”
方靖心里的一角有个细小的声音,仿佛是诵读着十日谈上的句子一般远远传来:不要与魔鬼订立契约。是的,你是对的,方靖想。
“我们俩会有一场对手戏。假如你的演技能好到让我不由自主地认真对待,激发出我真正的演技,我便告诉你,我为什么刻意压制住自己的演技,心甘情愿去当个老花瓶。同时,我还可以教给你,什么是真正的表演,那是你在书本上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
“如果你输了……”周策用一根手指搓着下巴,舌尖舔了舔下唇,眼光在他脸上暧昧地打了个转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方靖在心里说。那个声音又开始重复:不要与恶魔订立契约。
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拒绝魔鬼的契约。因为那赌注的诱惑力,无法抗拒。
【注:小Q就是《导盲犬小Q》里的那条拉布拉多。库乔是1983年由斯蒂芬?金小说改编的恐怖片《Cujo》中的一头食人疯犬,品种就是圣伯纳。
Cujo:
关于霓虹灯光源投射在周策脸上那个镜头,谨以此向《不夜城》致敬。
该片的豆瓣链接://。douban。/subject/1307679/
因为在把这一章交给朋友试阅的时候发现“抬神轿”一词有歧义,特此注明。这里的“抬神轿”,是我从森村诚一的《青春的证明》里看到的词,和文中的解释一样。《再见绝望先生》里的“抬神轿”是把本来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靠炒作硬炒红的意思。】
第九章
那天还没等到家,方靖就把接下来的拍摄计划看了个彻底。他和周策那场对手戏被安排在八月十八日,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做点什么呢?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在周策其中一个影迷网站上找到了很详细的资料,生日星座血型身高脚多大号腰多大码,一应俱全。周策出生于一个富商家庭,在当地颇有名望,十七岁时考入大学主修工商管理,十九岁退学。二十三岁与艺星签约,出过两张专辑、参演过六部电视剧和五部电影,四年后与艺星解约,并与现任经纪人温雅合组了一个小公司。
按照时间顺序来看碟,就会发现周策刚出道时的电视剧几乎每一部都是催眠佳品,无非是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他他不爱我的言情片,故事无聊不说,最可怕的是情节推进极其缓慢。女主角无意中看到男主角在某家咖啡厅或餐馆与旧情人见面,悲愤之下扭头而走,这时候天必然要下大雨,而女主角必然不会叫计程车,就在雨中跑啊跑啊跑啊……这时候主题曲响起,女主角脑海中想起他们过往甜蜜的点点滴滴,这一集就这么回忆过去了。方靖实在忍受不了,隔了好几集再看,发现情节居然完全连得上。
只可惜,周策在艺星时拍的电影都不是什么好片,时间又古早,在学校旁边的一个音像出租店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五六张碟而已。即便是这五六张碟,其中绝大多数也是惨不忍睹的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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