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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温雅把手机往车后座重重一丢,手在皮包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烟,对方靖做了个手势。方靖赶忙从她皮包里掏出香烟递给她,又帮她点着火。温雅表情阴郁地吸了两口。
方靖试探着问:“温姐,熟人啊?”
“熟个屁!”温雅罕见地骂了句脏话,“一帮穷酸农企,不知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一股土腥味,有几个钱就他妈想拍电影、包女明星。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想让我拉皮条,呸!”
温雅在娱乐圈到底有多手眼通天,方靖倒不清楚,但她旗下明明只有周策一个男艺人,不由皱眉道:“那干嘛请他吃饭?”
温雅冷笑道:“就说你还是个孩子。像你这么做人,早混不下去了。这种人别看他现在土,这年头肯烧钱拍电影的还真不多,指不定那天就能用得上。该吃吃,该喝喝,其他要求就假装听不见。”
正好遇到个红灯,温雅急刹车,停在路口。这里是临着海滨的一条路,从这里远远望去,能看见前面的山上,从山脚到山顶一片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正是本市的金融圈所在地,楼顶大多竖着某某银行、某某证券的广告牌,恍惚间望去,仿佛科幻电影里蜂巢一样的未来城市。
温雅看着前面的山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轻笑一声:“别以为只有演艺圈这么肮脏。真正肮脏的东西,都在那里。”她向那片楼宇抬抬下巴,玻璃外墙在阳光下映出明晃晃的白光,灿烂地有些傲慢。
温雅把他送到周策家的时候,周策正在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不过一碗汤,见他们俩来了,周策也不过点了个头,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两片药,用汤送下。温雅熟门熟路地在厨房里找了两瓶饮料出来,一瓶递给方靖,一瓶自己起开,喝了一口就皱眉头:“真难喝,这什么玩意儿?”
“苏打水,助消化的。”周策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又跑过来干什么?”
“我来还不行了?没事谁跑这儿来,我晚上还约了人吃饭呢。”温雅回瞪,“告你一声,你丰华台那房子找到买家了,价格不错,什么时候有时间了过去把字签了。”
周策半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温雅也不在乎,好像故意要讨他厌似的把那瓶苏打水在水槽里倒了个干净,临走时又跟方靖说了一句:“别喝那破玩意儿,小心拉肚子。”
“快走吧!我知道你今天又约了哪个小帅哥吃饭。”
温雅抛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走了。
周策起身给方靖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说:“驱驱寒。”
方靖喝了一口,发现是鲫鱼汤,加了适量的醋和胡椒,汤色乳白,入口鲜美。一碗鱼汤落肚,只觉得寒意从全身的毛孔里被逼了出来,浑身通泰,额头都有点见汗了。
周策像抱暖手炉一样,把老猫抱在膝盖上,看他一口口喝汤,好像很有趣似的。方靖被看得不自在起来,侧过身子去喝汤。没想到尴尬之下居然唏哩呼噜弄出很大的动静,一下子脸红到耳根。
周策忍不住笑起来:“慢点,还有很多。”
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然而比起周策的若无其事,方靖的心里却不免有些忐忑。虽然他也做出一副选择性失忆的样子,却在时时留心观察,期待周策那副平静的面具能崩溃掉一个小角儿。但,潜意识里,他仿佛又不想窥见那面具下的真相。那天晚上睡着以后他不断做梦,梦里都是邓观电影里的迷宫,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走到迷宫的出口,却又迟疑着,不敢面对迷宫外的世界。
这样做了好几个噩梦,又加上晚上喝了太多的鱼汤,却没吃饭,起了几次夜以后,肚子居然饿了起来。
周策仍然在身边沉睡,背对着他在床的一侧睡成一条拘谨的直线。方靖抓过床头的手表看了看,不过凌晨四点,窗外的夜仍然是黑沉沉的。
他轻轻从床上起来,蹑手蹑脚走下楼去,打开冰箱找东西吃。
热了一锅粥,刚喝了一碗,背后周策像个鬼一样晃进来。厨房没开灯,他穿着松松垮垮的长睡衣,脸被门外的水银夜灯照得面无人色,吓得方靖差点跳起来,一口粥梗在喉咙里,咳嗽起来。
周策拍着他的背,好不容易顺了气,说:“你这么早就起?”
“饿了。你要吃一点么?”
周策摇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这会儿肯定睡不着了,不如出去晨跑。要一起来么?”
方靖点点头,说:“那我直接跑着去学校好了。这么早,还可以去学校食堂抢两个包子吃。”
第十九章
库乔被大清早闹起来,完全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凌晨被牵出去遛达,雀跃地扒着大门。
方靖身上还暖着,一出门就被寒风噎了一口,搓着双手去焐耳朵。周策穿了长袖线衣和运动长裤,看他畏畏缩缩地小步跺着脚,嘲笑道:“年轻人还这么不经冻,运动一下,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了。”
“真、真他妈冷……”方靖抖抖索索地说。
周策先是走了一会儿,活动开了,才开始跑。
那时街上空无一人,安静地可怕。街灯都还没有灭,灰白的灯光照耀下来,更觉得一片清冷。空气里带有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寒气一进入嘴巴,便在舌尖上留下一点辛辣与清甜。
顺着滨海道一路跑上去,方靖虽然年轻,运动量却大不如周策,拽着撒着欢儿、挣着四蹄儿乱跑的库乔,又加上沿途都是上坡,跑一段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惹得周策频频嘲笑。两人一狗跑着跑着,周策停下来等方靖跟上,抬手一指,说:“就是那个公园,对吧?我三更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常来这里散步遛狗。只有那一次,想起台词来,忍不住自个儿对着空气背了一遍,还被你看见了。”
方靖抬眼看去,前方四五米处,果然是那个公园。一瞬间那个雨天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他原先只知道这公园很大,却没想到大成这样。他平日里即便进去也只是走习惯了的老路,从来不知道这公园有一个门居然开在滨海路上。
那门并没有锁,似乎并没有禁止游人进入,但里面也没亮灯,只能看见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沉沉夜色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方靖脚下不慎,差点摔倒,周策抬手扶住他,免不了又是一阵奚落。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那个小亭子。进去休息时,周策松开了库乔的绳子,由着它在周围东跑西转。方靖坐在冰凉的石椅上,只觉得屁股下面一股寒意直透上来,不舒服地动了动。
一时无话,夜色与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不过尺八见方的小小空地里。
那天在灌木丛里看见他,仿佛像另一个空间那么遥远。而今天终于踏足此处,那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依然觉得遥不可及。
等到方靖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你书房里挂着的T恤,是哪来的?”
“以前旅游时候买的,”周策的语气多少有些怀念,“当时为了参观康德故居科尼斯堡还特地跑去波兰,到了才发现康德的故居,还有他下葬时候的那个教堂都被苏军推平了。还有块牌子,‘一九四五年以前,这里没有历史’。”
他无意义地笑了一下:“那地方还真是讽刺。科尼斯堡,改了个名字叫做加里宁格勒,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德国精神上的首都、过去的那些历史,全部烟消云散。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而已,就仿佛人生被偷走了一样。”
“上面写的那句德语是什么意思?”
周策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嘴笑了,黑暗中露出肉食动物一般雪白的牙齿。
“是康德的名言:‘你的行动应做到这样,使支配你的意志的准则同时总能够如同一个普遍法则原理那样有效’。如果我没记错,是《实践理性批判》这本书里的。”语气倒是轻松自然,好像老师在回答好奇的学生。
方靖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个苦相:“我能听懂你说的每一个中文单词,但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解释起来很简单。”周策往他身边靠了靠,说,“假如你处在某一处境下想做某件事,如果你认可别人在同一处境下做这件事的理由,那么你的行为就符合道德准则;反之就是不符合道德准则的。比如说,假如你想解雇你的黑人下属,那么试着问问自己,你的上司要是因为你是亚洲人就解雇你,如果你能认可,那就解雇他,如果你不能认可,那就不应该解雇他。”
“这道理几千年前孔子就提出来了,八个字就能解释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策笑起来,又摇摇头,说:“康德比孔子的说法更进一步。他所提出的,是建立在一个道德准则上的立法原则。好吧,不说立法原则。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是家里一本带注释的,那一刻真是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好像整个人眼前都亮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告诉了我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只要你的行为原因与他人的行为原因符合,那么你就不至于在这世界上活得一败涂地。”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嘲讽似的轻笑一声,接下去道,“你不用皱眉。难道你不也是这样做的么……”
“我?我并没有……”
“你在刻意扮演一个普通人,”周策又笑,“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同类,尤其是骗不了演戏的同类。”这句话顿时让方靖心烦意乱起来。
周策站起来,这时天边已经开始隐隐有发白的迹象,夜色逐渐被黎明的雾气所驱散。
“换个角度,我甚至认为康德提出了一条很重要的表演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