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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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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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推辞了几句,被陈太一番疑似武林秘籍一般的“煲汤精要”大道理唬住,乖乖交出厨房的主导权,泡了茶,在厨房跟陈太聊天。 

陈太今天脸色不太好,双颊有些不正常的红色,说话时喉咙里还有点痰音,第三次回过身去捂住嘴咳嗽的时候方靖终于忍不住问:“阿婆身体不舒服?” 

“小感冒,恩么事体。来了家吃自药了,老快好了,就是嗓子还伐大瑟衣。个几天俄哈么过来,来了家歇了海,今朝过则好多了,才过来一趟,看落这屋里厢加龌龊。侬不晓得,我敌个年纪多休息反而对身体不好,帮机器似的,伐多转转就生锈哦,应该多运动运动。” 

方靖低头看看,地面上的白瓷砖连缝里都是雪白的,实在看不出哪里“加龌龊”。陈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年轻时多有劲、多能干。他想起自己当医生当得有洁癖的祖母,笑了笑,也没再多言。 

汤用慢火煲了一个多钟头,又放进猪肝,撒了点细盐,炖了大半个小时。厨房里也因为火上的瓦罐变得暖呼呼的,陈太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脸上有些油光,揭开盖子尝了口汤,神情十分专注。又盛了一小碗递给方靖,笑着说:“尝尝阿婆的手艺。” 

方靖接过来,用勺舀起一点含在嘴里。虽不是父亲煲出来的那种味道,也已经是十二分的鲜美了。刚想拍几句马屁,就听见库乔在抓厨房的门。厨房和后院相通,库乔在外面玩,这时可能是闻到香味,就想进来讨食。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只是下意识的,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 

库乔刚拱进来的时候,一阵冷风也钻了进来,吹得方靖寒毛一竖。背后传来豁啷一声。他回过头,陈太已经倒在地上,手里原本拿着的大勺正在地上滴溜溜乱转。 

方靖慌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有几分急智的,起码救护车来之前记得关了炉子。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挂上号,又跑去周围的银行,一咬牙取了五千块钱出来。 

他在病房外面等得六神无主,几乎快哭出来的时候,一个大夫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摘掉白口罩,劈头盖脸地训道:“你们家是怎么照顾老人的,嗯?老年人气虚体弱,感冒是个大事!转成肺炎了怎么办?” 

方靖被他训得唯唯诺诺,赔笑了半天,又去办住院手续。柜台后的护士问:“你是家属?”方靖愣了一下,说:“不是。”护士又问:“家属呢?联系电话填谁的?” 

陈太儿女都在加拿大,可方靖并不知道她老伴的电话,又不能写周策的手机号码,只好说:“先填我的,我马上联系家属。” 

方靖给周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着急,说:“你先别打电话给陈大叔,我马上回去。” 

办完住院手续,他又回到病房。医院里的空气很难说是洁净的,来苏水的味道里夹杂着一股令人喉头发痒的药味和臭气。病房里两排床位,陈太睡在其中一张上,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在医院贴着白瓷砖的墙壁和地面上,泛起一片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他在身后轻轻掩上门,于是走廊上便像是被隔绝的另一个时空,杂乱的脚步声、小孩啼哭声、医生办公室的电话声、病人和家属的说话声,嘈嘈杂杂地汇成一股洪流,在门外轻微地躁动着。病房内仿佛是一出上演着人生悲喜剧的舞台。一个躺在床上的民工,专注地用目光搜寻着地上的烟屁;一家子人围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孩子的母亲正在用一根棒棒糖逗着他;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张床边,床上是一个不停咳嗽的中年男子,那女人缩紧了手脚抱住怀中一只黑色的皮包,警惕地望着过往的人;一个愁眉不展的年轻妻子,正默默吞咽丈夫舀来的糖水黄桃罐头…… 

床上的陈太双眼紧闭,灰白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几乎可以看见头皮,稀疏的鬓角遮不住一块老人斑。她矮小的身材蜷缩在医院的白色被单下,佝偻着的背脊,简直像要被厚重的被子压扁一样。她输液的那只手枯瘦,几乎可以透过干瘪的皮肤看清下面的针头。方靖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动手给她掖一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手,手心很烫。 

手还没缩回去,陈太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心烫得怕人,吓得方靖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 

“阿观,阿观侬回来看俄了…” 

陈太浑浊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眼神却是迷茫的,双颊上一片病态的砖红色。浓重的痰音,让她的喉咙听起来像个破风箱。 

“阿观侬这趟要学点好,温小姐、温小姐又哭了,侬晓得伐……伊是好姑娘呀,侬为啥老是酿伊哭呢,侬让侬阿嗲来在侬温伯伯面前头那能告代?阿观伐要再闹了,婆婆求侬了……侬闹得实在太不像言话了,偷了窝里厢的钱去鬼混,侬爸爸门起来,俄伐能伐讲呀……俄哪能晓得侬阿嗲居然能介狠心呢?……俄伺候侬窝里两代,从小看侬长大个,俄阿伐想侬走歪路……侬阿嗲忒狠心了呀,忒狠心了呀,举家拧走了,拿侬自界丢在个里伐管,害侬死了么有人企收尸……俄了个边天天夜里厢做梦阿梦到侬来寻我,侬伐要恨婆婆……” 

陈太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手却死死抓住方靖,泪眼迷蒙中,脸上的神色又是绝望、又是祈求,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阿观,婆婆对不起侬,侬伐要恨婆婆……” 

方靖听着,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着、沉着,像是要坠入一个深渊,万劫不复。 


周策赶到医院的时候,柜台前的小护士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想确定墨镜下的那张脸是不是屏幕上的那个人。他没心情废话,跑到护士所说的病房外,看到方靖抱膝蹲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正在愣愣地出神。 

他半跪在方靖面前,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方靖一张脸几无人色,下唇却咬得几乎出血,被他一晃,猛然惊醒,看清面前的人,咬紧的牙关里抖抖索索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里几乎有一丝哭腔。 

周策被他急得出火,丢下他跑进病房,看见陈太睡在病床上,好像很安稳的样子。背后方靖跟了进来,小声说:“陈太当时出了一身汗,我没想到只是开门,风一吹进来她就晕倒了……都是我的错……” 

“那陈太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住一个星期的院就没事了。他还说陈太平时身体很健康,不会有事,但老年人毕竟体弱,陈太发高烧了……”方靖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儿地自责,“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周策坐在陈太的床边,伸手探了探陈太的额头,体温确实很高,但呼吸仍然平稳。他又翻检了一下床头摆的药,发现大多都是消炎退烧的常见种类,想来没有什么大碍。一转头,却发现方靖不见了。 

“一老一小,简直要害死我!”周策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追出门去。 

他一直跑到医院门外才看见方靖,靠在一堵墙上。周策在他旁边缓了口气,才觉得他状态不对,伸手在他面前晃晃,见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策推推他的肩膀,说:“吓着了?陈太没事的,你别太自责。” 

方靖突然转过头来,动作像机械人一样,视线逐渐在他面孔上聚焦,张了张嘴。 

“你一定要活在他的阴影下吗?” 

周策愣了一下。 

“陈太是邓家以前的女佣,对吗?”方靖依旧呆呆地看着他,“是她告诉他父亲,他从家里偷钱,才被断绝父子关系。” 

四月的风已经有了些许暖意,钻进周策的脖子里,只觉得围巾与皮肤之间一片燥热。医院对面是连成一片的药房,不断有人行色匆忙地进去抓药。间或有几家卖殡葬用品的店,远远传来一丝香火味,门口的纸钱串子噼噼啪啪打在门楣上。然而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快镜头,在周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移动着,好像龙卷风,而龙卷风的风眼是平静的,凝固一般,只有方靖低低的声音传来。 

“我找过以前的报纸,他是酒后驾车出的事,凌晨三点多和一辆集卡相撞,从高速路上翻下去。报纸上说他当时的车速大约有一百二,所以车子摔得稀烂,人也几乎凑不齐个整的。他家里人都已经去了加拿大,是你和温雅办的后事。” 

“他不仅酗酒,还吸毒,和很多人鬼混,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好在哪里,值得你这样怀念,连和他有关系的人,都要聚拢了在自己身边。他是自己害死自己的,你又能报复谁?” 

他看着方靖,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开始剧烈地疼痛。 

方靖也回看着他,笑容悲哀又温柔,眼神里却有一种陌生的决绝。 

“你和温姐其实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十年,如果十年前遇到你,绝不会让他把你的人生搞得这样一团糟。只可惜,什么都晚了。” 

他说完便站起来,裹了裹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十六章 

整月来,方靖都在学校耗到天黑才回家。 

《六个寻找剧作者的剧中人》是意大利作家皮兰德娄的代表作,这部戏的一大特点是没有分幕也没有分场,只有两次停顿,及其消耗体力。初排过后,方靖的角色定了下来,是剧中的“儿子”。在这六个剧中人里,“儿子”是一个不愿意登台的角色,始终想要离开这个舞台。所以除了结尾一场,几乎没有方靖什么台词,只需要站在一旁,时不时冷言冷语一番。然而“儿子”只要一开口,台词必定在尖酸中有一丝神经质的愤怒,几场排练下来,累得几乎虚脱。 

今年经费紧张,发下来的预算较之往年少的可怜。毕业汇报演出的戏服做了一件样品,粗糙的针线活儿把班长逼得抓狂,发动全班十六个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方靖连钉个扣子都不会,缝戏服的时候,手上平白被扎出许多细小的针眼。作为导师,郑易私下找了班长一回,说毕业排演固然重要,也要搞好同学关系,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惹了不少怨言。 

方靖正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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