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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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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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塑料盒里倒出几片药在手心里,又抓过一瓶水,起身走出房间。屋外面,少女和小男孩正在屋檐下玩耍得高兴。他走过去,把手里的药片和水一起递了过去,正在欢笑的声音戛然停了下来。镜头在周策身后,方靖就看见男人绷紧的肩胛骨,如此的嶙峋,如同钝了的刀子,而少女看着药片,神态很是不满,蹲在地上,仰头倔强地看着他。 

小男孩也抬起头,指指少女,问他说:“她为什么要吃药?她生病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少女,大概是雨水有着不可言说的波纹,眼神被水光撩得幽幽发亮。 

少女站起身,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出花朵的形状,微笑着对小男孩说:在我的身体里开着一朵花,如果不吃药,这朵花就会凋谢了。 


方靖的背紧紧抵在座椅上,手心握在扶手上有些湿热,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姿势这样紧张。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恍惚,好像从银幕辆其实就被扯进了一个梦境的沼泽,正不知不觉地向深处沉迷。这时候突然得了一个空隙,他才能从里面偷偷的透出一口气。他用眼角瞥了一眼身边的李奉倩,可是影院暗沉的黑色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方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声无息呼出去,他不知道李奉倩是不是会发现自己的异样。可是他看着银幕上周策在夕照里被撩得发亮的眼神时候,竟然会觉得猛然间自己被种异样纠结的情绪击穿了。 

已经来不及想那究竟是为什么,因为这个让他可以偷偷透口气的空隙太小了。很快,他又被扯回到那个梦境的谜潭深处。 


乡间的夜晚来得早,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橙黄的灯光下那简单的蔬饭泛着温润的光泽。女孩子看着男人动筷子,偶尔低声说两句“南瓜很甜”、“豆角吃起来和城里吃到的味道不一样”、“豆腐不太好吃”这样餐桌间常见的闲话,自己却罕少动筷子。在她长时间的凝视下,沉静还是没有能够持续,起因不过是一盘蔬菜,他们之间却突如其来爆发出争吵,将沉静破碎。少女依然轻柔而坚决地拒绝着一切她不想要的安排,然而他的声音从低慢慢升高,甚至带上了一些变调的尖锐。终于有种惯于训斥的口吻从他口中不假思索的冒出来,那些话语本身毫无意义,只是像杂乱无章的噪音反弹到少女的身上,她看着他,脸上只有一片茫然的表情。 

这样的语气似乎让他瞬间站在了道义上的高点,使得他腰背挺直了,而神态上也随着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熟练感。但随着话题的进行,最先的游刃有余消失了,一切都在失控:他起初那看似若无其事的镇定语速变得苦涩压抑难安,眼睛垂了下去,眉心在神经质地收拢之后又猛地生硬地拉平,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戏剧性地控制着他的五官;他的手离开了碗筷,在身侧握成拳,但自双肩开始蔓延指全身的细微颤抖,却像微风吹过的水面一般无可遮掩;当他把话题无法自控地说向自己年轻时代遇到的种种艰辛,中年时期遇到的种种失意时,他终于彻底地把这番谈话的初衷忘记了,眼底的怨毒就像狼,把其他一切美好的情绪往深渊里拖去。 

女孩子始终低着头,长发在她光洁的额头勾画出弯弯曲曲的阴影,当听到男人失态的抱怨和诉苦,她才抬起头来,眼中并没有不耐,也没有不解,只是怜悯而温顺地站起来,走到男人的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老师,你别想不愉快的事情了。” 

他微拱的脊背痉挛般一抖,受惊似地扭过脸,嘴角的纹路扭曲着,让他看起来愈发地苍老而不安。他惊慌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情绪,但业已崩溃的痛苦无处隐瞒,词不及意地慌乱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再谈一谈,好好谈一谈。 

她却什么也没说,缓缓地把脸颊压到他的肩上,而这个动作只是让他更紧张,仿佛身体的弦全都在这一刻绷断了,她只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老师。 

男人的痛苦是如此的鲜明和尖锐,和他这迸发的崩溃一样惊人,方靖被这个片段刺得眼睛发痛。他此时知道,一切都不是灵光乍现,但这一切的根由他却一无所知。他以为看见过“过去的周策”的表演,那就够了,他知道他了,谁知此刻他直面“现在的周策”、“与他在一起的周策”,却好像还是第一次认识此人。 

方靖几乎都想跳起来呐喊,这个人不会这样的,这只是高明的伪装而已。他怎么能有这样的痛苦,这痛苦该落到何处,或归于何人? 

夜深之后他们沉默地各自入睡,整个画面一片黑暗,只有极模糊的轮廓。雨大概停了,偶有几声水滴声,也很快被夜虫的鸣叫掩盖过去。两道呼吸声一重一浅,但都均匀而平稳。忽然,其中的一道急促起来,变得混浊,又渐渐转为虚弱,而另外一道始终保持着平稳,那是熟睡之人的吐息。这令人神经紧张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再一次恢复了最初的平稳。这时画面彻底转黑,也在同时,屏幕的低处,传来了翻身的声音,一次,再一次。 

粗糙的窗帘布在透出窗外夜色的幽蓝。屋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金鱼缸里惨白色的灯,透过在水里游来游去金鱼与摇曳的水草,少女抱着膝靠墙坐在地板上,头上鲜艳的头巾是这夜色中唯一的暖色,被水和玻璃模糊了轮廓,仿佛雾中的花。男人的身影被窗格子切成一个个的小块,看不清楚表情。 

“你还需要点什么,跟老师说,老师给你带来。” 

少女歪了一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想去看一个湖。” 

“……你还是先好好治病要紧。” 

少女把脸埋入双膝。 

“可我只想去看那个湖。” 

男人的沉默与僵硬仿佛碎裂了一个小缺口,有什么东西从这个缺口里汹涌澎湃地挤了出来。争先恐后。 


方靖的身体也无力的虚浮了起来,他仿佛觉得在自己的胸腔里,在自己的肺部,除了隐隐病症梗结的阴郁,还纠葛淤塞了很多庞杂的东西,就在对望着周策无力而茫然着慌乱的眼神的时候,那些东西蔓生着,将自己轻飘飘的身体顶在虚浮的半空里。那些蔓生的种种和周策眼中的种种一样复杂莫名,难以究竟。只是那眼神,那眼神重新又凝聚回来,柔软而专注的包裹着自己,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 


第二天天色大好,陆续起来的两个人也像彻底忘记了前一晚的失控和狼狈,梳洗完毕退了房,继续着共同的行程。 

满眼都是浓烈的色彩:瓦蓝的天空、轻絮一般的白云、碧绿的麦浪,还有清爽透明的阳光。镜头的节奏悠长缓慢,人在其间却浮凸出强烈的动静——少女站在一片草浪涟涟山坡上,素白的一人,迎着对面吹来的轻风闭上眼睛,眼睫毛微微抖动。在她身后是一群放牛归来的孩子,笑闹着追逐着,跑过苍翠的田野。风光并不美得让人惊叹,却安详地让人舒心,浅淡点缀着若隐若现钢琴的曲调,仿佛重失落多年的故乡。 

他们沿途都在打听一片湖,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只能凭着老人家的记忆与村民口中的传说摸索前进。骑摩托在山区与乡村间穿行,偶尔停下来,去爬没有经过开垦的山林。少女经常咳嗽,白皙的面孔上便会泛起不健康的砖红色,委婉而坚决地拒绝男子搀扶的手。男子始终在她身旁,既不疏离,也不亲昵,只有满怀柔情的眼睛,牢牢地看着她,仿佛一转眼,少女便会消失一般。 

二人间的对话并不多,前一夜的倾述与爆发此时早成了比梦境还不真实的过往,彼此的应答往往只得简单的几句,乃至一个字,然而看双方的眼神与动作,又仿佛言语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还是没有名字,女孩子叫男人老师,有一种模糊的爱娇和依赖。 

他们在山上遇雨,急忙钻入一片低矮的树丛。雨滴沙沙地打在头顶的叶子上,树枝被风势和雨势卷动着,舒缓地摇撼。虽然下着雨,天光依然明亮,透过树叶,立刻变成一片饱满欲滴的浓绿。 

谁都没有说话。少女突然抓起男子的手,指指头上的树叶,又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扣出一段节奏,闭上双眼,像欣赏音乐般晃动着脑袋,随意地哼唱着没有歌词的旋律,“啦——啦——啦——”。随着她叩击的节奏,男子也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一首沉静的交响乐,与少女的哼唱融为一体,在细雨的山谷上空慢慢飘远。 


他们终于来到一直在寻找的湖泊。这时之前还绕在山谷的云雾散去,露出天空原本的颜色。她已经虚弱不堪。他把她抱到树下,脱下那件棒球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剧烈地咳嗽,呼吸急促而浑浊。 

周策从摩托车上解下包裹,拿出一把斧头。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眼神纠缠在她身上很久,才走进树林里,开始仔细的去看着那些交错的树枝。阳光斑驳的碎影洒落在林间的泥土上,却被他震动起来,簌簌直响。他挑选着那些柔韧顺直却并不粗大的枝杈,挥动斧子一下一下砍落。 

阳光渐次深浓起来,涂抹在周策的背影,汗水在他身上流淌,被阳光染出闪亮的光泽。他的眼神专注而执着的望向那些树枝,可是却穿透了它们,投向更深远的,自己一个人的心事。树枝很快就地上堆起一个小堆,周策蹲下身子,慢慢一根一根截去枝丫和树叶,用斧刃削得光滑。他一直紧紧抿着嘴唇,神情庄严,手指小心翼翼的在根根树枝上来回的拂过,像是生怕有什么微小的毛刺会扎痛自己的心扉。终于,他用带来的绳索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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