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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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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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导演刮了胡子还是蛮帅的。” 

“他听了一定老怀甚慰——颁奖典礼前一天晚上刮掉的,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说差点认不出自己。”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吻下去——你做事之前从来不过脑子吗?” 

“要搞恶作剧,就玩得热闹一点,大家看得也兴奋,皆大欢喜——不好?” 

方靖端着杯子咯咯笑:“你也不怕影响你的前途?” 

“我又没有公开出柜,不过是给媒体再添点谈资。好好先生的形象我扮得太久了,自己不腻,难道观众也不腻么?” 

方靖嗤了一声。 

周策抿了一口酒,含在嘴里,仿佛品酒、又仿佛若有所思,分几次细细咽下,慢慢开口道:“回来之后,我在想……”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方靖胃里猛的一沉。他突然很害怕这个句子,尤其是害怕这个句子之后的部分。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笑着站起来说:“我收拾一下碗筷。” 

周策不动声色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桌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不用着急,你先听我说完。” 

方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年轻了,不能老这么混下去。这个奖来得正是时候,温雅决定扩大公司规模,搞一个正儿八经的制片公司。她有人脉有关系,拉投资也不是问题。老熊还是想回去拍cult片,但在此之前他得有点本钱,趁着刚得奖,打算拍几个商业片。现在已经有了几个本子,我看着都不错,挑了一个给你。” 

周策看他不说话,给他杯子里又倒了点酒,继续说:“现在恐怕你也不能拿没有毕业继续当借口了。你喜欢电影,又有天分,又舍得下工夫揣摩角色,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何愁不能走红?合约之类,温雅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签个字就可以,条件很优厚。” 

“……我先收一下碗筷。”方靖说。 

周策愣了愣,终于放开手。 

方靖把碗碟筷子收进托盘,端到厨房,鱼骨等物扔进垃圾箱,餐具大致冲洗一下,码在洗碗机里。用干毛巾擦着手的时候,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周策坐在餐桌前的背影。餐厅里暖暖的橘色灯光下,烟雾慢慢腾起。昏黄中他一手夹着香烟,静止不动,只有那缕青烟在头顶盘旋上升,最后在空中消于无形,仿佛一点一滴流逝的时光,只是晕开了那背影的轮廓。新理了发,后脑至脖颈一处刮得很薄,露出青色的发根,被身上的白衬衫一映,似乎是多少年前文艺片里的大学生般青涩,然而消瘦的双肩与手背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 

方靖丢下毛巾,打开门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用侧脸轻轻磨蹭着他的脸颊。 

“你让我想一想。” 

周策抬起没有拿烟的那只手,手指埋进他的头发梳理着,最后在他肩膀处安慰似的拍了拍。 


周策在黑暗中伸过手来,从背后揽住他的腰的时候,他抬起手轻轻挡了一下,但并不坚决。这种微小的试探仿佛一种游戏似的鼓励了那只手继续的动作。 

以进为退、以退为进——这果然是两个人之间无可言说的游戏,哪怕是这样轻微又细小的动作都仿佛带有攻城略地般的攻占与争夺。他听见耳边的呼吸逐渐浓重起来,那具躯体的温度迅速传染到自己身上,仿佛有股热流缓缓流过腹部。 

他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个放纵的人,正相反,作为表演课的老师,郑易从前经常说他过于压抑自己的情感。然而当周策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那种旺盛的欲念却从无有中生了出来,仿佛跟着皮肤间摩擦的痕迹一路蔓延,哪怕这并不是初次。微小的触碰与试探却让他在黑夜里心跳加快,渴望开始蔓延,从耳垂到脖颈,逐渐遍布全身。 

在他面前总感觉自己像个孩子,忍着羞怯的回应。他所希求的并不是发泄或者释放,是耳鬓厮磨与肌肤相亲,只有在这时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已经饥渴了如此之久,这种感觉并不狂暴也不粗野,只是无尽的甘美悠然。这是爱,还是欲望的假象或寂寞的谎言,他不知道。甚至这种感受是否能通过肢体的缠绵与润泽的湿吻传达给对方,他也无从确定。这时候反而孤独了,有些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发热,好像汹涌的水流,却被看不见的隔膜堵塞,无法传达。独一无二的孤独,哪怕全世界的海洋都涌起温柔的暖流。 

有时候,我们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总有些人在我们生命中走过,拿走我们的一部分,再把他们的一部分填补上去。我们带着很多人的记忆与生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与很多很多人作为互补而存在着。对于方靖来说,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失落在了这个孤独而温柔的夜晚。这一刻何时开始,仿佛要追溯到那个阴雨朦胧、草木如玻璃杯里刚泡开的新茶一般的清晨。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又究竟失落于何处。 


一开始他在信纸上写了“周先生”,又觉得客气地有些虚伪,撕掉那张纸后写了“周策”,停下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一页撕掉了。 

是毫无任何装饰的信纸,白得如同初春之雪,只有浅浅的暗格。这张纸的开头并没有任何人名,只写了四个字:见信如晤。 


见信如晤。 

我一直没跟你说起,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话剧社,所以你的好意我不得不拒绝。 

实际上有很多事,都是真正发生了才会清晰起来。总感觉自己像看一步下一步的拙劣棋手。你的新片《鼓盆歌》我看了,震动很大。 

我看过你早期的电影,比如《南门美人》,还有在学校里找到的僵尸片,自以为看到了你埋藏起来的一面,而这些电影里你的表演也就是你没有摊出来的底牌。我并不觉得你在这些电影里的表现有多出色,你的表演虽然很有张力,对比当时的年龄,甚至可以赞一声天才,但俗话说,画鬼容易画人难。撇开初次看完后的震惊,我觉得假以时日,即便是我,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诚恳地说,在那几部电影里,便应该是你真实的实力,也是你那时候能做到的最好状态。然而在《鼓盆歌》里,那种演技已经不是“张力”两个字来形容的了,甚至不再需要借助《晚春》里的技巧性。你抓住了“痛苦”和“喜悦”这两种感情本质上的一种东西,把它直白地摊在我的面前,而我却连这种东西是什么,都无从得知,只能被它的表象打击得体无完肤。 

我原本以为我了解你,既了解屏幕上的那个你也了解屏幕下的那个你,现在看来错得很厉害。我想知道在《南门美人》与《鼓盆歌》之间这种巨大的鸿沟究竟从何而来,但我觉得自己注定无法理解。 

你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很多东西在不经意间就从这个缺口中流失了。我想你自己也知道这个缺口的存在,却无力、或无心将它塞住。你在渴求着什么,只是隐藏得太好又太深,演技高明到足以将你自己都骗过去。我能想象到这个缺口是何时出现的。你心甘情愿扮演一个老花瓶的理由,其实再幼稚不过,无非是向这个世界作出你微不足道的抗议与嘲弄,像对风车发起进攻的唐吉珂德。 

或许你是想让我理解那个缺口的成因,所以下意识地让我在你的身边,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就像墨菲斯特指引浮士德。可我想我始终都理解不了,哪怕你面对面地向我解释,或者说我能明白,但不能理解。 

我希望我能填补那个缺口,厚颜一点地说,我觉得你也这么希望。但我并不觉得能够做到,尤其是看完《鼓盆歌》之后。即便是我接受你的好意,也无非是看着你的背影亦步亦趋,而不是胼手胝足。这样终有一天我们会彼此厌弃,想来就让人寒冷,好像坠入结冰的河。只是我现在不够这个段数。 

世界还很大,时间还很长。请把这当作少年人的自负,想知道不需要别人的搀扶,是否也能一路奔向远方,哪怕前途茫茫未知。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有与你重新相逢的可能。到那时,才能相守。 

祝你一切都好。 


他把这封没头没尾的信装进一只信封,粘好,准备下午出去丢垃圾的时候寄掉它。 

抬头环顾四周,屋子墙角里靠着两只皮箱,这便是他三年来所有的家当,大多是书和衣服。一切的家具,包括那台旧电视,都是搬来这里时从阁楼里捡回来的,抹拭干净,放在原地。床铺空了,枕套、床单、被罩都收进了皮箱里。书柜空了,所有的书已打进了皮箱里。衣橱里只留下叮当乱响的铁丝衣撑。 

只要这两个皮箱一搬出去,这屋里便再也不会留下他存在过的痕迹。 

这么一想,反而觉得不甘心。 

方靖从墙角的垃圾袋里翻来翻去,在一堆废纸中找到了一卷丢弃的海报。打开一看,居然是《The Dreamers》。已经忘记怎么弄到的了。他站到床上去,用不干胶把海报贴在墙上。 

跳下床,他走开几步凝视着海报。雪白而枯燥的墙,正中间便是那张鲜艳的海报,仿佛古希腊女祭司从燃烧的木枝中所看到的预言,冥冥中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存在所传达的信息。 

The Dreamers。很不错。他想着。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 
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连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 

我们随着风吹,随着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化成蹊径上行人的生命 


【喜欢开放式结局的同学们可以把29章当作完结,接下来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幻觉,吓不倒你们的!喜欢走向清晰型结局的同学们,请期待下一章。 

谢谢大家!我快哭了。】 

尾声 


开演前的那个晚上,方靖梦到了吴哥。 


那年他没挑对时间。导游手册上写,去吴哥最好的时间是在圣诞节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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