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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容止是个什么人物,倒说来听听。”
“他很聪明,又低调,颇有些涵养,就是依我看,不免落落寡欢了些。他还不到四十岁吧,就声名鹊起好评如云了。至于他写的那些东西嘛,才气是有的,可惜国人不大看左拉易卜生,若是看了,恐怕也就不这么急着奉上美誉了。”
这一段语气上做了些微的调整,导演想来满意,没有叫停。这边台上正在继续往下演,排练室那一头门声一响,方靖顺便拿余光一瞄,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停在了门边。
他本来以也是剧组的演员,没去多管,继续看他的戏。不料却见台上的人朝程岚娅使了个眼神,程岚娅立刻回过头去,笑开了:“怎么到得这么早,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门口接你。”
方靖听她口气,不免一寒。一起工作过这么些日子,剧组上下皆知工作起来的程岚娅根本就是个男人,如今她忽然流露出如此轻快可爱的口气,弄得方靖和他周围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转过头,想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扫过那一男一女,方靖第一念头其实是程岚娅的男友到了。然而来人戴着眼镜,穿深红色的V领毛衣,风衣搭在臂弯处,高而瘦,这程岚娅那魁梧的男友决然不同。方靖正在想此人看着眼熟,身边一个压低的女声激动得好像整个人跟着声音一起在抖:“天哪,言采……”
方靖一愣,就听见四周都议论开来——
“他来做什么?”
“不是要演周容止吧。”
“周容止虽然也是主角,但是要他来演,角色还是小了点。”
“呃,我在想,你说现在过去要个签名合适吗?”
……
这时程岚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言采身边。言采才笑着接话:“是整个剧组上下太勤奋了。本来想和林瑾趁着时间早过来转一圈,没想到你们人员都到位了。”
程岚娅笑笑,拉开门:“早是不早了。找个化妆间坐吧,先泡杯茶给你们喝。”
说完,就不管一室的人,跟在言采和随着言采来的那个女人身后,离开了。
寂静大概维持了五秒钟,似乎每个人都在思量如果言采真的接下周容止的角色会如何。方靖发觉众人的神色有些莫名的严肃,有些人眼底却还闪着光,正在暗自莫名,舞台上传来叫他的声音:“小方,既然你来了,那就来对一场。”
他匆匆回神,放下手上的东西,应道:“来了。”
他自己过了三次场,又看剧组的其他人就其他场景排演了四五次,程岚娅回来了。虽然回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但眼睛亮得吓人,明显的喜不自禁。果然到了当天下午解散的时候她留住在场的剧组人员,宣布了言采即将出演周容止一角的消息。
也就是在这个消息公布的第二天,言采正式加入了排演。
他的到来对剧团的气氛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影响,最明显的是一点就是方靖留心到,只要言采在场,无论是排练还是仅仅坐在一边看其他人演戏,一些因为角色不大而不那么全情投入的人员都会比他不在场时认真若干倍。张舫私底下和方靖玩笑,说简直像一个个给足马力发光发热的电灯泡。言罢不满方靖露出的茫然表情,叹了口气又说:“他是不演电影了,但是和那个圈子里的关系一点都没断,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能作好制片人的?这可比单作演员时要的关系人脉铁多了。退一步说,就算没被他看中,如果能给谢明朗作模特,也是捷径一条啊。”
听到谢明朗的名字,方靖心里一动,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张舫,张舫不解他目光从何而来,狠狠抽了口烟,大惊小怪又压低声音说:“你这是什么纯洁的眼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这么卖命演戏?年轻人嘛,谁不想从戏剧舞台跳去拍电影?言采前段时间不是听说身体不好吗,现在肯演这个角色,搞不好就是程导私下应承了他什么。”
方靖懒得解释,微微一笑:“哦,大概吧。”
方靖的角色小,和言采的排演几乎没什么交集,传说中言采在排演室看人演出的几次,他也因为别的零工缺席了,好不容易赶上一个尾巴,也只是看着言采的车开出剧院大门。随着时间的过去,各种后期准备也陆续到位,不知不觉之中,全场串演已经完毕,再不久就要换装彩排了。
那天方靖帮服装师收拾最近到剧团的服装,别人收拾好东西就走了,他却还想着帮一把手,道具师看他收拾东西的动作甚是熟练,就一面做事,一面和他闲聊:“小方,看你满熟的,以前做过剧组的后勤?”
“最早是在电影的道具组,后来还兼过一段时间的化妆。”灯光下新作的衣服闪动着幽幽的光彩,孔雀绿、葡萄紫的织锦缎旗袍上,暗纹团花徐徐绽放;年轻女孩子穿的颜色和式样都娇嫩得多,偶有一两件洋装,正是当年富贵人家女学生的作派,也有一件反复过水刻意做旧的,看款式已经属于妇人了,那是落魄流离之时的登场和谢幕;三件套的西装是老款,看起来刻板却也优雅,全然不是流行的收腰又紧身的华丽式样;长衫只有两色,深蓝和灰,雪白的内衬挂在一边……方靖看到最后,终于看见了貌似将来自己要穿上身的戏装:一套仿欧式仆人的制服,另一套好像还该配个绑腿,俗称短打。
他忍不住笑出来。服装师不知他在笑什么,接着他之前的话说:“哦,哪个剧组?”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说:“《苦夏》和《晚春福顺祥》都待过。”
“《晚春福顺祥》那个片子满喜庆的,我和我家那口子还陪着老太太去看。”
“嗯。”
方靖把空了的箱子端到服装间外边,再回来,又听到服装师在说:“化妆比管道具好玩吧?“要画好真不容易,其实我还想有空去学学舞台剧怎么化妆呢,和电影应该不太一样吧。”
“你有演员做,还去管什么化妆?”说到这里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你知道吗,我们剧院出过个有趣的事,究竟是谁我就不说了,你当故事听听吧。当年有个年轻人,生来有点口吃,却一直想做演员。去学了表演,但没有戏给他演,要不就是些小的不用说台词的路人角色,他很聪明,也能吃苦,人也很诚恳,看他这么熬着,大家私下都劝他算了,作什么怎么也比作演员有前途些。他也不听劝,还是要留在剧院里,转去做化妆师。几十年前剧院的光景比现在好多了,一年到头剧院都是满的,他就每天来化妆,然后再过道里看戏。后来有一次,一个名演员,呃,这里也不说是谁了,过来演戏,正好轮到他做化妆师,谁知道两个人投缘,那个演员不仅教他怎么正确发音吐气,演出季结束之后,还给他推荐医生做了矫正手术,又介绍角色给他,从此就开始顺风顺水了。”
方靖不知道为什么服装师会说起这个故事来,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个励志篇。这时故事已经平稳收尾:“所以说啊,也许年轻时候吃点不是什么坏事。唉,有的时候以为走到了偏路上,谁又不知道这是不是捷径呢。”
“倒也不是捷径不捷径。年轻时候为理想吃苦,也不见得怎么苦,至少心里是不苦的。您说的那个人,他心甘情愿做几年化妆师,又不是专门守株待兔遇贵人的。”
对方听到这句话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说:“当然不是。你正年轻,又在奋斗的劲头上,哪里知道什么是真的苦。”
收好服装离开剧院,天已经黑了,剧院后面的院子里的路灯都开了,晚风把古树刮得沙沙作响,归巢的禽鸟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气氛宁静而美好。方靖去取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剧场后台,灯亮起来了,有的是晚归之人。
骑车经过停车场时,意外地发现还有好几辆车没走。程岚娅的那辆最好认,红色的保时捷在夜色下也是张牙舞爪。言采的车难得这个时候也在,车灯开着,里面还坐了人,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不清脸。
方靖没多想,径直往前走,出门后过了三四个路口,遇到这一路上的第一个红灯。老实等到绿灯,恰一辆车无声地自身边开过去。这车看得好生眼熟,依稀就是和之前在停车场里见过的言采那辆同款同色。方靖也注视着车,直到它汇入滚滚车海。
有段时间方靖会想,是不是那一天道具师说给他的故事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想法彻底是个笑话。虽然,事实是,在那一天过去不久,程岚娅在一天彩排后留下他,短暂地谈了一刻,就通知方靖由他来做男一号姚景如的替角。
而这个决定,又以令方靖头皮发麻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剧组上下。
虽然只是替角,但和整出戏也没有十句话的超级龙套一比,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光和人练习对戏的机会就不知道多了多少。方靖很清楚这是导演在抬举他。但自莫名得了主角的替角,方靖在剧团里的位置随之也变得莫名有些尴尬了。他也知道拿到这个机会绝对不是因为演得好——退一万步说,至少不仅仅因为演得好,更何况进剧团之后,自己也没什么在导演面前表现演技的机会。
更微妙的变化还是来自人际关系,平时午饭时候会很自然坐在一起侃天说地的伙伴,不知何时起,已经形成其他的圈子了。
对此方靖从来不曾解释,或者说,他无法解释自己都不知道根源的事情。他还是来得早去得晚,见到每个人也一如往日地笑着致意寒暄,也不去管投向自己的目光里,是否有那么几道,包含着冷冷的审视和疑惑的意味。
但这样的日子确实也并不好过,最难熬的是一开头,那个时候方靖就老是想到以前周策和他说的“管他们怎么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发觉周策的神情历历在目,连语气都生生在耳,不免就是一阵悚然。
到了周末,当日彩排结束,大家三三两两散去,方靖帮着搬了个道具,顺带借回一把排练室的钥匙,准备给自己开个小灶,多练习一下。
剧院是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