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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时已晚,朱棣骑马走在北撤的军中,前锋已接近了黄河渡口。
朱棣感叹不已,当年他极力笼络铁铉,就想到了这一天,希望他有朝一日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在当时,也许是随口道出,却不想成了预言,朱棣果然在他这小河沟里翻了船。
与朱棣并马而行的袁珙说:“这并不算失败。”
忽然有人跑来报告朱棣,铁铉带兵追过来了,正缠着断后的朱将军所部厮杀。
朱棣说:“空营盘也没逃过铁铉的眼睛?这铁铉真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他马上叫:“丘将军!”
丘福应声过来:“殿下。”
朱棣说:“加快渡河。你派一部骑兵,回马去救援朱能,记住,不要恋战,击溃他们便可。”
丘福答应一声:“是,殿下。”
此时燕军整座营盘里,只有一间是真帐篷,且有灯光。抬礼品的士兵都在外面露天休息,张玉和铁凤在帐篷里围着桌上的蜡烛而坐,地上放着四抬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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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说:“可不是,不过这倒安静。”
铁凤说:“朱棣真是狡诈无比,他不让我们白天进城去,非让咱孤零零地在空营盘里呆上一夜。”
张玉就说,这叫兵不厌诈。说好铁凤要回济南去的,她不回去,城里就不会怀疑朱棣已撤兵。铁凤成了燕军撤退的最好掩护。
铁凤心想,朱棣这人,他做了好事也不忘利用一下。
张玉方才出去时,听到城门方向有马蹄声,人喊马嘶的,好像是城里官军追下去了。
《永乐大帝》第五十章(7)
铁凤说:“这我们都不管了。”她向外张望了一眼,小声问:“兵士都睡了吗?”
张玉说:“早都睡了。”
铁凤就起身掩好了帐篷门帘子。她问:“你困不困?”
张玉说:“守着你,十天十夜也不会困的。”
铁凤害羞地说:“你真会说话。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既不困,咱就守着这支蜡坐到天亮,聊到天亮吧。”
张玉说:“哪有那么多话可聊啊!”
铁凤故意显得不悦地说,两个人之间聊一个晚上就没可聊的了?那还谈得上什么缘分了。
“你别生气呀!”张玉马上赔笑脸说,“我不是你说的那意思,我这人拙嘴笨腮,是不会说话的人。”
铁凤忽然说:“我当初挺对厌你,你知道吗?”
张玉老实地承认,他知道。
铁凤告诉张玉,朱高煦买通小丫环给她下蒙汗药那个晚上,由于张玉没起坏心,她才认为张玉是好人了。
张玉说:“谁若想趁那时候干坏事,那还叫人吗?”
铁凤说:“所以你是好人啊。可说真的,好人归好人,我那时也并没想嫁给你。”
张玉说:“我知道。”
铁凤笑了:“又是你知道。你既知道我不能嫁你,你还对我那么好,你不是白费力气吗?你把三千两银票放在我手里,我若是耍赖不认账,你不是吃哑巴亏了吗?”
张玉说:“真那样,我也认了。”但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铁凤笑着说:“你并不傻呀,原来你是断定我不是那样人,才这么放心的。”
张玉嘿嘿地乐了。
铁凤又提出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那天在阵前,朱棣真的在盛怒之下把她杀了,她问张玉,你恨不恨朱棣?
张玉说他当时都蒙了,根本没时间想这事。
铁凤说:“那你现在还没有时间想吗?”
张玉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我会恨他。”
铁凤又进一步追问:“你会叛他而去吗?”
张玉说:“不会。我没被阉割成太监,当年就是他发了慈悲,我不能忘本。”
铁凤说:“看来,我在你心目中远没有朱棣有分量。”
张玉说:“这不一样。为了你,我背叛过他了。我违背他的意志,把你背出营盘,放你走,那不是背叛他吗?”
铁凤点头,也觉得自己也太苛刻了,她承认,张玉做得够好的了,还能要求他什么呢?那天在刑场上,他把自己抱得那么紧,张玉的眼泪都淌到她脸上了。她好知足啊。
停了一会,铁凤让他猜,知道她当时想什么?
张玉注意听着。
铁凤说:“我当时想,我这一辈子,临死时有心爱的人这么抱着我,我死了也值了。”说到这里,她又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
张玉把她轻轻地拥到怀里,伸出手指头替她抿去泪珠,张玉突然冲动地把她抱得紧紧的,好像惟恐再失去她似的……
盛庸军箭羽横飞,张玉忙跳下马去救朱棣,他用刀拨箭已来不及,便爬在了朱棣身上。箭雨全泼向了张玉,霎时,张玉浑身扎满了箭,像个刺蝟。他口中喷血,訇然翻倒。
朱棣从张玉身下钻出来,痛心得大叫一声“张玉!”竟想救起张玉。但这时铁铉又已带兵从侧翼将他团团围住。朱棣手持弯了的刀与包围者对峙着,双方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了。
忽然,山崩地裂一声吼:“勿伤我父王!”有一人单骑勇猛地冲阵来了,他正是朱高煦。
朱高煦完全是拼命的架势,一路挥刀狂砍,终于靠近了朱棣,他喊了声:“父王随我来”,又掉转马头带着跳上马的朱棣往外冲。
眼看朱棣父子逃脱了,一个部将对铁铉说:“射箭吧!”
铁铉又一次说:“不,皇上仁慈,不忍心杀其皇叔,我们违背圣旨,就是大逆不道。”
《永乐大帝》第五十章(8)
部将一声长叹而已。
朱棣父子好歹脱离了险境,看见朱能带兵过来接应了,朱棣立刻伏在了鞍上,他对朱高煦说:“高煦,今天没有你和张玉,我真的是马革裹尸了。可惜张玉了……”
朱高煦没有说什么。朱棣跳下马,满眼是泪地抱住朱高煦说:“将来得了天下,我将立你为太子。”这是他此时的真情流露,是没经过理性思考和仔细权衡的,再伟大的人,也有本能的冲动。
这当然是朱高煦求之不得,又是朝思暮想不敢企求的,他眼一亮,说:“谢谢父王。”
接着他说:“我不但不会罚你们,还要奖赏。”他当即发布命令,除擢升朱能、丘福为都督外,还晋升为燕王左护卫指挥使王真、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献、指挥同知刘江、燕山右护卫指挥使白义为北平都指挥佥事。
朱能等人又一次含泪跪下:“谢燕王殿下。”
朱棣流着热泪,转过身去,注视着张玉的遗体,他双目圆睁,朱棣抱住他的头泣不成声地说“张玉啊,张玉,你怎么就扔下我走了?没有你,我已经成了他们的俘虏了,我恨不能与你同死呀。”
〖JP+3〗说罢,他脱下战袍,投到焚纸炉中,看着衣服化为灰烬,朱棣发誓说:“我誓为张玉报仇,烧掉战袍,以示与诸位同生死,死者有知,一定能明白我心。”说罢大哭。
朱能过来劝慰:“殿下节哀,你还得保重身体,带我们报仇雪恨啊。”
袁珙看了一眼圆睁双目的张玉说:“死者闭不上眼睛不好,替他合上眼皮吧。”伸手要去抹张玉的眼皮。
朱棣托住了他的手:“不,不能。”他哭着说,“你们知道他为什么闭不上眼睛吗?他在等一个人,他见不到她,是永远闭不上眼睛的。”
众人似有所悟,但都认为不可能,没人说话。
朱棣当即决定,写一封亲笔信给铁铉,让他放女儿来看张玉最后一眼。他问谁敢去送?
袁珙说:“我可去送。只是我怀疑,铁铉会放他女儿来吗?”
朱棣很自信。张玉活着,令他害怕,生生拆散他们,人已死,他还不让女儿来吊祭,铁铉还有人心吗?况且,张玉在战场上放过铁铉一马,他也放过朱棣一马,他必定会允许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奇迹出现了,袁珙携带朱棣的亲笔信进入东昌城,铁铉以礼相待,看了信,当即表示,只要女儿愿意,可以允许她赴燕军军中吊唁。
第二天,铁凤就从济南赶到了东昌。
这天,守在张玉灵前的李谦忽然看见有一骑马飞驰而来,马是白的,骑马人也是遍身缟素,她正是从济南赶来的铁凤。
李谦忙着向后面中军帐跑去。
铁凤在距灵车十几丈远的地方下马,灵车前顿时哀乐大举。
铁凤失声地叫了一声“张玉”,便扑了过去,她抱住张玉的头哀哀地痛哭起来。
在她眼前油然幻化出她和张玉生离死别的场景:
张玉仿佛在说:“我屡出疆场,说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了,你能来哭我一声,我也就知足了……”一想到此,她更是泪出痛肠了。
陪朱棣赶过来的朱高煦说:“我没想到,铁铉肯放他女儿来为张玉吊丧。父亲怎么就断言铁铉一定能通融呢?”
朱棣长叹一声,说:“我也说不上道理,只是一种感应,人是很怪的,有时好人也有恶念,坏人未必没有真情。”
朱高煦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没有说话。
朱棣拉起痛哭失声的铁凤说:“我替张玉谢谢你,谢谢你能来哭他一声。我也替他谢谢你父亲,尽管我们在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他毕竟还有人情味。”
朱棣竟流下了热泪。朱棣说:“你看,张玉大睁着双眼,是等着看亲人最后一眼才能瞑目啊,他现在如愿了,你帮他闭上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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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第五十章(9)
铁凤便附在张玉耳边小声说:“张玉,你好好走吧,在奈何桥上等着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嫁人了。”说罢伸出手去,在他双眼睑上轻轻一拂,张玉真的闭上了双眼。
在场的人无不称奇,都用敬重的目光望着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