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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是谢世瑜。
而当萧眠第三次听到谢世瑜的名字的时候,他依然在外游历,陷入了自我质疑之中,无法自拔,但谢世瑜却已是一人一剑挑了一个宗派,杀人盈野,名声大噪,被冠以剑鬼之名。
谢世瑜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向上走着,好像永远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而他萧眠,却停滞不前,满心犹疑,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击溃他的道心,叫他灰飞烟灭,使得世上再无萧眠此人。
世事弄人,莫过如此。
萧眠心中百感交集,但脸上却是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不等谢世瑜再说什么,萧眠又道:“你可是为了取剑而来?”
自是为了取剑而来。
十多年前,谢世瑜曾权衡利弊之下,将那黑衣人赠予他的剑交到萧眠手中以御敌。但后来,他先是被左思思推开,离开了萧眠能够顾及的范围,后又在阴差阳错之下,屡屡同萧眠错过,也因此无法从萧眠身上要回他的剑。
其实若要当真说来的话,那惊涛剑无灵,因此不过是凡剑中的绝品罢了,不说谢世瑜现在的佩剑斩妄,就连方覆界中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剑都比不上。
但这却是那引他入道的黑衣人交予他的剑。
他人所赠之物,本不该交予旁人,再者那黑衣人对他更是有着半师之谊。
曾经的他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拿回这柄剑,但时至今日,惊涛终是应当回到他手上了。
谢世瑜微微颌首,束在脑后的灰白长发被风吹起了些许,道:“正是如此。”
萧眠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打开乾坤袋,将惊涛拿出,交回谢世瑜的手中:“完璧归赵……但我萧眠终究欠你一命,日后若有事,我萧眠定无二话。”
谢世瑜接过惊涛剑的手顿了顿,对萧眠所指心知肚明。他望向萧眠,道:“这并非你的过错,不必记挂心上。”
萧眠只是摇头笑着,并无言语。
谢世瑜对萧眠也并不熟悉,于是在拿到剑后也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还未等谢世瑜走出两步,身后的萧眠突然说道:“谢世瑜,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后悔?”
——你可曾后悔?
谢世瑜恍惚了一下,停下脚步,道:“后悔什么?”
萧眠道:“所有的一切。”
那些离你而去的人,那些抓不住的东西,那些挫折和磨难,那些迟疑和挣扎。
——你可曾后悔?
谢世瑜淡淡道:“后悔如何,不后悔又能如何?”
“我只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么我就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留下这句话,谢世瑜大步离开。
而在他身后,萧眠呆立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暴雨终于落下,大滴大滴地砸在萧眠身上。
但萧眠却恍若未觉。
终于,萧眠笑了起来。
他大笑着,曾经的迷惘和犹疑都在这样的笑声中一扫而空。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
他求道,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为了不愧本心罢了。
恩义又如何?情意又如何?
若是对的,那么自然是对的,若是错的,那么将它变作对的便是了。
萧眠又走了起来。
但不同于方才的是,他的脚步中再也没有曾经的迟疑和迷惘,而是化作了一片坚定。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他就应当走在路上,那么他就应当贯彻自己的本心。
萧眠越走越快,终于化作一团风,向着通云门卷了过去。
可就在他站在通云门山门前的那一刻,萧眠却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暗色的血液顺着雨珠,在大地上流淌,汇聚成河。
——这又是什么?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双眼大睁看着天空,脸上犹自带着死前的恐惧。
萧眠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到底站稳了,大步向前走去。
他顺着尸体,走过寂静无人的山道,走过曾经热闹的通天峰,走过曾经肃穆的中帝峰,终于来到了青云峰前。
他站在青云峰下,抬头向上望去,在那层层云层和雾霭之上,他看到一道血影毫不迟疑地将手穿过通云门门主杨度的胸膛,将杨度的心掏了出来,掷在地上。
萧眠瞳孔紧缩,停滞了呼吸。
他所能感受到的通云门中的最后一个生命,终于也消失不见。
血雾翻腾起来,化作了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
他看到那个面容向下望来,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了他的脸上。
萧眠以为她会过来杀了他,杀了最后一个通云门“余孽”,血洗通云门——就像是她现在做的那样。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
那道血影只是转过了头。
在青云峰之巅,云端之上,那道血影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通云门内回响。
“我曾以为,修道者当明心见性,于纷乱的红尘中开辟一片净土,那片净土,便名为‘本心’,但最后,我没有做到,也无法做到。”
“时至今日,愚者皆以为我已成魔,但我却知道,自始至终,我的心都属于我,我贯彻了我的本心本性,从未动摇。”
“道亦如何?”
“魔又如何?”
“不过如此罢了。”
“你通云门负我的那些,我已叫你们统统还清了。”
“而我负通云门的那些,现在,就让我还给你们罢!”
萧眠瞳孔越发紧缩,张口想要呼唤那人,但那道血影却瞧也不瞧他,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击向了自己的天灵盖。
血液四溅,那围绕在石秀容周身的血雾散去,月白色的人影委顿在地,再也没了气息。
天上,雷声轰鸣,似是暴怒,似是悲悯。
大雨之中,萧眠抬起手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挽留什么。
在他脚下,有青云峰上熟悉的面容,就像是任萍,就像是左思思,就像是左风仇。
无论他们生前如何,他们死后都不过是一具尸体,一捧黄土。
在他的身前,有通天峰上熟悉的面容,就像是萧霜,就像是秦得乐,就像是王已成。
无论他们生前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死后都已魂飞魄散,在无法救回。
甚至于他曾经敬仰的门主杨度,甚至于他曾经喜欢的石秀容……他的亲友,他的师门,他的所有,都在这一夜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
暴雨中,萧眠面色苍白,眼前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良久,暴雨终歇,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人缓缓走来。
那是莫长歌,却又不是莫长歌。
他提着一壶酒,走过满地的尸体,踏过血色的大地,终于来到青云峰峰顶,来到石秀容的面前。
他凝视石秀容良久,将手中的酒樽满上,举了起来。
“你一直都是你,从未变过。”
“但若可以,我却希望你能变一变。”
“好走。”
正文 第二章 十年(二)
此时此刻,青云峰上早已漆黑一片。
虽然身为修士的他们,早可不必像凡人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依然有每日必做的功课,那就是修行。
而修行,是不需要点灯的。
而石秀容无疑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静悄悄地上了山,无一人能够发现她。
但在这一天的这一晚上,在通往青云峰顶大殿的必经之路上,一盏幽幽的灯却亮了起来。
石秀容认得,那正是青云峰大师姐,任萍的屋子。
任萍为何点灯?
是因为发现她的到来么?
石秀容这样想着,而下一刻,任萍的小屋就被人从内而外地推开,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容出现在了石秀容的面前。
那是石秀容曾经十分熟悉的面容。
分明只不过是普通的模样罢了,分明这张面容丝毫称不上国色天香,但就是这样的脸,陪她度过了她最虚弱和软弱的孩童时期。
她六岁上山,天资只能称作平平,因此她并未像柳婧那样得到峰主的重视并收做真传弟子,而是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一步步向上爬弟子中,都处处遭人排挤。
而任萍,这位代师授业的青云峰大师姐,这位本该是当年青云峰除师尊外最为重要的人,却是她童年时给予她温暖和支持最多的人。
石秀容神色有些微恍惚,嘴唇微张,似是想要说出那三个字,但话未出口,她便反应过来,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温情再也不在,而是化作一片冰冷。
是啊,大师姐任萍于她来说,与其说是师姐,不如说是母亲,但——这又如何?
这又如何?!
早在十年前她离开通云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不,早在三十多年前,他们将她引上山来,却下手杀了她父母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此仇,她非报不可!
夜风中,石秀容冷冷一笑,道:“你知道我要来?”
任萍微微一叹,道:“我自是知道你定然会来的。”
“那你是想来阻我?!”
“不是阻你,是劝你。”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