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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少爷一面狠狠地握着那大鱼,一面看着我,轻松地和我说话,“哎呀,女孩子就应该这样嘛,一条鱼都不忍杀;哪像那俞组长,杀人都不带眨眼睛的,都成什么样子了?除了进的厕所跟我们不一样,我就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地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轻松的笑容在他脸上,手上却已是青筋迸出,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下暗想:果然是少爷带出来的,有些气质,竟是一模一样的。
“那位扈小姐呢,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吗?”
卢少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提她干什么?不许提她!”
“有个共产党,叫做陆涯的,真的那么好吗?”
“好个屁!看着他我就烦!我不是让你不要说了吗?”
“他比少爷爱笑,比少爷对人和善,是不是?”
抓住这样的机会,我自然不愿放弃,我想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想知道他凭什么毁了少爷的幸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能是这样。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回答我,他比少爷爱笑,比少爷对人和善,对吗?”
卢少爷压下一口粗气,刚想发作,少爷从房间出来了。
“卢嘉,你回答她。她就这样,想知道的事情,你如果不回答她,她能想上几天几夜。”
“不对!我说了,他算个屁,土八路!就知道怎么投女人所好!你问什么问,你也对这样的男人有兴趣?”
少爷朝我们走过来。
“陆涯待人和善,温文尔雅,心思细腻,大家都喜欢他。”少爷看着我,告诉我。
我点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是一样的——陆涯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比少爷更值得爱的,那个女人做出的选择,不是依据谁更值得爱,而是依据谁更爱她——尽管只是,看起来更爱她。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在我面前,那女人也是该自惭形秽的——纵然那女人有传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纵然我什么都没有,可我爱一个人,只因为他是那个人,而不会因为他怎样对我;爱一个人如此决绝,如坚守自己的心一般决绝——很不幸,除了我是这样的人,少爷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明白,无论我如何对他,都不会影响他最内心的感情,最多,只是感动;而我也明白,无论我如何对他,都仅仅是因为我心之所向,至于有无回报,虽然重要,亦不会影响什么,改变什么。
那鱼儿的身体渐渐地垂了下来,说实话,这样杀鱼的方式,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不忍猝赌——这比阿三一下下地把鱼摔死,还残忍得多。
“好了,死了,去炖吧。”卢少爷看了看那鱼,脸上的笑容又浮现了,刚才对我瞪眼睛的样子又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拿着鱼,转回厨房。
“玩够了?该干活了吧?”
“嘘……”卢嘉对少爷作了一个手势,“头儿,再给我两分钟,马上,啊!”
我回到厨房,拿起刀,要先把鱼的内脏取出再炖。看着那被卢少爷活活捏死的鱼,还真的有些于心不安——传说人被掐死后眼睛会突出,这鱼的眼睛是本来就这么突呢?还是被卢少爷掐的呢……
我心一横,转过头,不去看它,只拿着刀,摸索着剖开鱼腹,刀刚刚插进鱼腹不到半公分,鱼儿忽然活了!跳了起来!
“啊!”我惊叫一声,后退一步,撞到一个人身上。随之,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看着我满额的汗珠,泛红的眼睛,气喘吁吁的样子,卢少爷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明白了,鱼儿根本没有被他捏死,只是一时被他掐昏,我那一刀下去,又疼得它苏醒过来。
我怒视着他得意的样子,他看出我要生气了,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笑得连话都说不出。
我调整好气息,使自己看起来尽量地平静,“卢少爷,你看好。”
我走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刀,一手按住那大鱼,一手把刀径直刺到鱼腹里……
鱼儿受不了那剧痛,挣扎起来,我感觉那挣扎的力度已不是三四斤的力气,竟像是几十斤的力气,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能紧紧地按住它,不得动弹——让少爷看到我刚才的样子,我非常难堪——这样想着,恨恨地,拿刀的右手直直地把鱼腹剖开,鱼儿还在动,我放下刀,直接伸手——我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看不到,大概是由于恐惧和恶心吧,我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们只是看到我用手生生地把鱼腹里还在蠕动的内脏都挖了出来!
我咽下泪水,把自己的表情调整轻松,回过头。
“卢少爷,怎么样?”
卢嘉的笑容早已经敛去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难怪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要他心里不自在,他喜欢温顺软弱的女人,不喜欢那心狠手辣的女人,我偏要心狠手辣——至少在他面前心狠手辣。
少爷也没有想到,我竟会做出这种事。他笑笑,慢慢地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到底还是个孩子,竟然赌气到这种程度,这样为难自己。”
卢嘉却没有再笑,看着我说,“也许,女人都有这个天赋吧。”
我们都不知道阿三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一直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把手放在水里,忘记有多久,只是在不停地搓、洗……一只手猛地把我的手从水盆中拽出来,是阿三,他如何走进我的房间?敲门声、脚步声,我都没有听到。
“阿三……”
阿三没说话,只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忽然觉得头晕得很,踉跄地跟着他;出房门,撞上了少爷和卢少爷,他们看着这夜色下的我们,有一瞬间的诧异,卢少爷咳嗽一下,试图掩盖他的尴尬,我唤了一声“少爷”,少爷点点头,阿三还是没说一句话,拉着我走了。
阿三是带我来看大夫,大夫责怪阿三要等病人烧得这么厉害才送过来。
原来,我是发烧了。
“大夫,她把手泡在冷水里两个小时,要紧吗?”阿三紧张地问,却仍旧有些木讷。
大夫举起我的手,我看到自己那泡得又白又肿的手指,闭上眼睛。
当这手指伸进鱼腹掏出那鲜血淋漓的内脏时,当那颗尚且鲜活的心脏在我手心跳动的时候——弟弟,弟弟死前的情形排山倒海般冲进我的大脑,挥之不去,回到房间,一直到现在,我都在发抖,一刻不停地发抖。
弟弟……
我端来水,想洗净手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洗不清,洗不净。
日本人,为了从爹爹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掳来我的弟弟轸儿,在爹爹面前,以弟弟的性命要挟他……
轸儿才七岁,爹爹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终于对日本人露出了笑脸。
那个熟谙我中国文化的日本队长“渡道”拿着那曾因爹爹一把撕毁而再度撰写的文书,走过来,笑吟吟地对爹爹说,“先生,早这样的话,又何必劳动大家,也惊扰了先生的家人呢?”
爹爹接过那文书,“渡道先生,齐贤今日签了这文书,想必日后也会被人唤作‘三姓家奴’了吧?大清、国民政府、日本人……哈哈!”
渡道脸上的笑意褪去,看看轸儿,“先生,你什么意思?”
“渡道先生不要误会,我心里有一事放不下,若是解决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安心地签了文书,交给贵军。”
“什么事?”
“今日签这文书,非我所愿,只因爱子心切,纵然签了,我心也无愧;只是,这‘汉奸’骂名当便当了,我却不想累及家人,我想与家人也写个文书,和我妻儿断绝联系,从此后,齐贤是毁是誉,是生是死,皆与他们无关!”
“哼!”渡道不屑地看看爹爹,用日语说了一句“中国人,迂腐之极!”转向身边的人,“给先生拿纸笔来!”
爹爹在纸上写好,交给管家诚伯,诚伯接过,看了一眼,一惊,刚想说什么,爹爹止住他,“交给夫人,让她……保管好!”
诚伯跟随爹爹多年,知道爹爹的秉性,便不再说什么,点点头,拿给我娘。
“先生,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吗?”
“的确还有一事。”
渡道有些不耐烦,“先生快讲!”
爹爹的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我今天与家人一刀两断,所以……我想,让小儿再叫我一声‘爹爹’……”
渡道笑了笑,转向轸儿,“小少爷,叫句‘爹爹’吧。”
轸儿看着渡道,一言不发,从日本兵把他绑过来,他就一直这样看着渡道——轸儿自小不爱说话,像女孩一般清秀腼腆,神情也多是平和淡然的,旁人看不出,我却知道轸儿眼底的恨意。
爹爹慢慢地走向轸儿,轸儿转过头,看着爹爹,轻轻唤道“爹……”
我的爹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这一生,爹爹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水。
“哎。”爹爹哽咽地应道,“轸儿,是爹爹对不起你。”
轸儿抱住爹爹的腿,小声说,“爹,我知道,他们要杀我,我不怕。可我娘和姐姐……”
爹爹慢慢地蹲下去,“好,好……轸儿,咱们一家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娘和姐姐在一起,你和爹爹在一起,好吗?”
“爹爹,你说什么……”
爹爹没有抬头,所以轸儿没有看到,爹爹为了止住自己浑身战栗,紧咬双唇,血,早已顺着嘴角流出;弟弟的话还没有问完,爹爹猛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刃,朝轸儿胸口扎去……
爹爹毕竟是读书人,终不及渡道眼疾手快,被他一脚踢飞手里的匕首——想来,果然是天地不仁。
“齐贤!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