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鲜有这样开心的时候;相较而言,早在那“情变”之前,他以为渝雯只是去武汉“执行任务”的日子里,我与他一起读书,看他写字,略能见到他的笑颜——这一次,我竟恍惚的觉得,他是真的在笑,笑得从来没有过的由衷、灿烂明朗。
“少爷,前面好多人,听声音,像是唱川剧的,过去看看了。”我想拉过他,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仿佛倘若一时一刻看不紧,我便真如他手上那风筝,倏忽飞到八荒之外——我心中一紧,那目光,我分明见过的,只是,那不是投向我的。
“小蝶,”他慢慢收起那种目光,看着街边的茶楼,“走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我们进去喝杯茶,歇歇吧。”
没有等我回答,他已径直走了进去。
原本只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却因一转身间的驻疑而异样。
我随他进了一间茶室,“少爷,我们还是在二楼露台上喝茶吧,还能看到下面唱川剧的……”我依旧兴致盎然,他转过身,关上门——我明白,喝茶是假,甚至,陪我逛街都是假的,他只是想找到一个远离秦家、远离老吴视线的安全之地。
他慢慢向我走过来,“你告诉我,你想要干什么?”
我摇摇头。
“‘灵堂’、‘李克江’——今早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提示?”他又逼近一步,几乎把我逼到墙角,“你都干了什么!?”
我依旧摇头,“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会不会带李克江去那里?”
我坚持说,“是,随便问问,那灵堂能供祭父母,为什么不能供祭兄长?”
“狡辩!你说的分明是活着的李克江,不是死了的李克江!”
我看着他,不再说话;他收起刚刚已近咆哮的声音,“小蝶小蝶,我知道,你嘴硬,比谁都硬。你不想说,我没有办法,可你……总要明白我的感受啊!”最后一句话间,他陡然暴怒,掀翻了茶桌,上好的一套茶具四分五裂,零落一地,两个小姑娘闻声闯进来。
“滚!”少爷掏出一卷钱,扔到她们面前;两个女孩儿略带同情地看看我,我还以平静的微笑,她们似乎才稍安于心,捡起地上的钱,关门退了出去。
他把手拄在墙上,低垂着头,我走到他身后——
我见过阴狠的秦敖,愤怒的秦敖,自持的秦敖,孤高的秦敖,却没见过这样的他,便是大恸大怒时,他也是端雅冷傲的,从不见他如此示弱,如此疲惫,如此无能为力;我想伸出手抱住他,我更想问问他:当初,你知道渝雯爱上了陆涯的时候,你又是怎样的想法呢?难道不是同我一样的生无可恋吗?其实,人怎样才有价值呢——有人爱他,他才有价值。若是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爱自己的人,而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也已有了他的归宿,那何如沙场之中扬刀杀敌,最好是登时马革裹尸,也能瞑目。
最终,我只是捡起地上的风筝,“少爷,你把我的风筝弄湿了,你得赔我一个。”
我顽笑着去拉他的衣袖,他却一动不动,我才看到,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滴落,径直落在地上,星碎而溅。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只在渝雯病床前,我看到过他眼里的晶莹,倏闪便把这泪水收回眼底——第一次见他落泪,竟是为我。
我知道,他可以爱,可以恨;可以爱,可以不爱;却不可以,负担不起。
我想劝他一句:少爷,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你却还要苦我十倍,求索救国,棋差一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亲眼见得挚爱离开,又要亲手葬送双亲性命……而今,终于有你心爱的女人失而复得,便有了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千古骂名,龙潭虎穴,我甘愿为你担一分,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一切才有意义,你生命里的幸福,哪怕是魂魄之间,我也是可以享祀一二的。
最终,我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少爷,你不要这样……早晨我的确只是随便问问,你不要乱想了。”
他转回身,心疼地看着我,苦笑一下,竟把我揽在怀里,“上辈子,你做错了什么?上辈子你欠了我什么……”
心底里有东西撕裂的声音,我在他怀里,顺着他的衣服碾过脸庞,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咬住他的上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上辈子,是我欠你的,所以这辈子还给你——你为什么不说,这辈子,是你欠我的,所以,下辈子,你要还给我,连本带利,全部还给我……
他不这样说,我知道,因为下辈子,他还是要去爱她——若不能爱得这么深,他也就不是秦敖了。
回家的时候,日聿薄暮,他走在前面,我在身后叫他,他也不应;落日残照,遗他一身苍茫。
临家门前一条冷落的巷子里,他才站住,待我走上去,突然拉起我的手,用力攥在他手掌之中,“你是这世上我至亲的人……”话没说完,手却慢慢地松了。
“我明白。”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摇摇头,放开我的手,一丝苦笑在断然的转身中闪烁消逝。
我明白的,他无非想说“你是这世上我至亲的人,我同样不能见你受到损害”,然而转念去想,父母何尝不更是至亲的人,大敌当前,大事临头,他还能做如何的取舍?而今而后,我宿命如何,又怎是他可掌握的?生逢这样的年代,又有什么是可掌握的——可是,我有他这样一句话,就够了。
踏进家门,我看到少奶奶站在少爷书房前,轻轻靠在墙上,看我抱着大大小小的“礼物”,我有一瞬间的忐忑,微微低头,唤了句“少奶奶”;她向我笑笑,目光里并无敌意,甚至还有几分友善。
少爷拎着东西,随后进来,径直走到我身边,“这些东西,直接放到你房间吧?”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少奶奶的方向,少爷这才看到她,迎上去,“渝雯,天气这么冷,怎么穿着单衣站在这儿?”
她以目光掠过他脸庞,掉头便走,“不用管我,送你的礼物去吧!”语气里满是醋意和讽刺。
一种感觉忽然沁入心间,令我觉得不尽寒冷——刚刚看我时,她目光里的友善分明是真诚的,而见到少爷,那神情里的嫉妒尖刻,竟是在顷刻间摆出来的,便是当这作一个新婚小女人的娇纵,却也不必做这倏闪的转变,除非……这当真只是为了做给他看。
我更倾向归因于是我自己,过于敏感。。 最好的txt下载网
44 同心
渝雯独坐镜前,拿起那对同心链——新婚之日,陆涯送给他们的礼物,一人一半,分别刻着渝雯和秦敖的名字。
早在武汉的时候,渝雯便提议,到首饰店打这样一对链子,刻上她和陆涯的名字,秦敖和李克江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的生活……世事无常,陆涯料不到,最终为渝雯了却这夙愿,竟会以这样的形式。
渝雯接过那同心链,端详玩味着,笑问他,“这么好的创意,谁想到的?”
陆涯心里一阵酸楚,笑在脸上,“一个朋友。”
“哦?一个朋友?”
陆涯点点头,“最好的朋友。”
屋檐发黄的灯光下,渝雯静静地站在那里,陆涯看似放下情仇的一张笑脸印在她的眼睛里;她再不见觥筹交错、再不见宾主尽欢,只看着陆涯在席间,说着、笑着、一杯杯不停地喝着喜酒。
陆涯彬彬有礼的站起来,和左右的宾客道声“失陪”、“借光”,保持着风度走出了宴席,来到僻静无人后院,踉跄两步,扶住一株梧桐,大口吐了起来……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他……
陆涯心中一紧,却没有动,任这双手良久的抱着自己。
陆涯一点一点、转过身,看渝雯举起那两条链子,一脸温柔熟悉的笑,“你还是忘记了,我喜欢的是那种竹节的链子——这个‘雯’字,不是首饰店的人刻的,是你自己刻的对不对?你总喜欢把那四个点写成两个横……”
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他使劲抹干自己的脸,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混蛋……”陆涯猛地抬起手,想甩给渝雯一个耳光。
渝雯还是那么温柔地看着他,陆涯的手停在半空中,激动地颤抖着。渝雯握过那颤抖的手,轻轻贴到脸上,“要是你瞒着我偷偷做了日本人的俘虏,我肯定也不会原谅你。”
陆涯猛地拉起她的手,拖着她走,“你跟我回去!结个鬼婚!”
“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这么大牺牲,终于使秦敖信任我了,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我不管!谁让你擅自作主,你跟我商量了吗?我还有别的办法,你跟我回去!”
“你让我回去眼睁睁地看着你实施你那个可怕的计划吗?”
“我没有秦敖那个本事,把自己爱的女人送到敌人身边;我去做俘虏、去做卧底,那是组织安排的任务!日本人打进来以后牺牲了多少同胞,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渝雯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抱住陆涯,“你可以去,可以牺牲,那是你的荣耀,我不是不让你死,只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赴死,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你现在要是揭穿我——我知道拦不住你,我只能……先死给你看!”
陆涯停住脚步,怔在那里,渝雯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我们不是说过吗?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支持你,你也要一样。”
陆涯慢慢地仰起头,让泪水顺着鬓角流下,“渝雯啊……”
渝雯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笑着温柔,“没关系,我们的心可以在一起啊……”
她来卧底于此,是为了他不去做卧底——小时候,读顾夏的《诉衷情》,真正爱过,才知道,“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原来,文字底下,还有这样一种深沉的诠释。
她说得没有错,他们的心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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