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照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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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照当楼-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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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最终稳定的画面是一把枪顶在我额前。

  众人皆惊,陆涯第一个叫出来,“春晓!”

  她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想起日本轰炸机第一次蹂躏这片土地时,她仰目天际的神色。

  “你这个疯女人,我一枪毙了你!”她将枪上膛,一字一顿——我相信她这话并非恐吓。

  梅老板终于从震詟中清醒过来,上前一步,“春晓,把枪放下!”

  他意识到此刻根本没有力量号令他的这个属下了,他也意识到他的这个属下即将要做的事情并非仅是一场表演而已,梅老板暴跳般地一挥手,“来人,把俞春晓给我绑了!”

  四个警卫从四个方向冲到春晓面前,只见她以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谁敢?”声音并不大,四个人却站在那里,再不能上前一步。

  她又把目光收回在我身上,嘴角的肌肉向微笑的方向滑去,“没错,秦敖是汉奸!你想杀他剐他我没有二话,可你没有资格、用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割来割去!”

  你没有资格,用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割来割去……

  我慢慢咬住嘴唇,在心里对抗的,不是春晓,是自己——每每面对秦敖,我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手里持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在他毫无防范、敞开怀抱全心接纳我的时候,从容而优美地把匕首转进他胸口,鲜血淋漓、铺展在我眼前,我只坚定地用一句话鼓舞着自己:他是汉奸,他手上沾了太多的鲜血。

  雅德利奔过来,诧异地抓着春晓的胳膊,“春晓,你疯了吗?”

  “没你的事,滚!”春晓竟以出奇大的力气,将雅德利一把推到墙角,雅德利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对他敬重有加的春晓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陆涯拨开挡在春晓四周的人,冲上前,抓住春晓的肩,让她面向自己;我以为他会对春晓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做了一个从我认识他始,从来没有看过、也从没有想过的动作——举起手臂,横抡两下,在春晓两颊留下两个响亮的耳光。

  “俞春晓!你混蛋!你马上、脱了这身军装,从这儿滚出去!”

  ——我记得陆涯说过,他不会打女人。

  失声惊呼着上前拉住陆涯的手臂时,我仰头看见他眼里的晶莹同他微启的嘴唇同频的抖动。

  春晓慢慢地转回脸庞,陆涯的两个耳光似乎把她的思绪打到了完全不同的世界——我震惊于陆涯的用力,春晓脸上赫然显现两只血印;雅德利的双眼分明被那血印刺激了,一下子红了,从地上站起来,跑到春晓身边。

  “好孩子,我明白、明白你的心……你不要这样想,你不要傻了……”

  春晓持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抬眼看着雅德利,“雅德利……”她目光中的忧伤,在刚刚那份近乎狰狞的狂怒的对比下,显得更加脆弱,“以前,亡国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概念,今天,我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明白,亡国的意义——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宁做太平犬,勿为乱世人’——对,就是狗,狗,你知道吗?”她的嘴角又向上滑,给人错觉又似在笑,“狗就是,便再没有资格在乎自己的感情,也再没有资格在乎自己的尊严……”

  话音未落,“哐”的一声巨响,卢嘉一拳打在会议桌后侧的梁柱上,抓起军装,夺门而出——那一拳落下之时,脚下的地板仿佛随之抖动了一下。

  梁柱上带血的拳印亦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就此不止——没错,我曾经那样去爱的一个男人,而今,用春晓的话说,被我当作狗一样的欺辱作践,正如那日,他对我的幽辱一般……

51 承辱
这是婚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甚至没有差人带个口信。

  黄昏的时候,插足在满地的日记本之中,我就该察觉到异样;或者,早在两天前,他一言不发送走了那个他最喜欢的小丫环,我就该料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吴管家似乎有些着急,发动阿三满街去找,不停地问我他的少爷可能去的地方,几乎是逼着我回忆每一个细节、线索。

  我没有线索,却有一个隐隐的直觉。

  枣子岚垭正街七号,卢公馆。

  路灯燃着昏暗的光,路边躺着一支破碎的酒瓶。

  我的直觉竟是对的——这让我感到惊诧、可怕。

  卢公馆前有一小块绿地,几株山杨挺拔在一行矮柏之间,我向其中一棵杨树走过去,他正倚坐在树下,手里面还拎着一只酒瓶。

  我俯下身,听他口里喃喃地念着的名字,听不清——他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呢喃着,一遍一遍、不断地重复。

  我抬起头,遥望见,二楼一间屋子,窗帘上投下的影子是一只蝴蝶的轮廓,我知道,那是一只风筝。

  我扶起他,轻轻地问,“你爱的是她……”

  “爱……”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双目红得吓人,“爱……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她叫——扈、渝、雯……”

  我微笑着看他,“我就是渝雯,你跟我回家。”

  “家……”他在我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来,口里呢喃的又换成了这两个字:回家、回家……

  我扶他在床上躺好,他看着我,边笑边说,“这些年过去了,我已经老了,你却还是当初的模样,还是那么漂亮、漂亮得……成了罪孽。”

  这些年过去了,我也变了,我练就了一个新本领,就是可以不动声色的完全忽略、甚至轻轻抹去我必须面对的男人的言外之意。

  我俯下身子,以肘撑在他枕边,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轻声地、近乎气若游丝地说,“女人的漂亮,原本就是男人的罪孽。”

  他哈哈大笑起来,把手伸向我的脸,顺着脸庞,又慢慢地滑向头发,一丝近于恶毒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我只感到头发被狠狠地拽住,整个人被拉倒在床上,上衣被撕开,我甚至听见纽扣接连落地的声音……这个夜晚的秦敖不是我认识的秦敖——他早已不是我认识的秦敖。

  我不再闭上眼睛,心里明白,承受这样的凌辱理所应当是所谓“美人计”的任务之一。

  翌晨起床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一眼,不像往常,驻足在床前静静地看我几秒钟,或者在我脸上留下他双唇的温度;我亦不看他,装作双目对窗外阳光产生无限厌恶,转身面壁,紧紧揪起床单的手指已然有些变形,为了抗拒因残存在脑海里的、昨夜的迅雷烈风般的场景而产生的颤抖。

  陆涯没有过,秦敖却有过,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情,与爱并无关系。

  我对着镜子冷笑——想来,也是我的报应。

  我忽然发现,此夜伊始,我真正开始恨他。

52 隐戏
月朗风清,梧桐婑娜摇曳,低诉呜咽一般,我躺在床上,以为今晚他又不归宿了。

  决意不去找他。

  夜深人静,他却回来了。我听到开门声、脚步声,他没有开灯,静静地站在床前,我知道,借着月光,他在看着我。

  “渝雯。”

  他轻轻地唤道,我始终闭着眼睛,不理睬他。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他在床边慢慢坐下,“对不起。”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面对着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了昨夜的事情。”他低下头,却并非是做错事后道歉时的愧赧。

  我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昨晚什么事情?”

  我几乎是微笑着问他,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依旧微笑着,以目光扫向这张床,“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并不需要道歉;你要道歉的是,昨晚喝多了以后,你去了什么地方?”

  ——还没有到最后的关头,他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我必须撑下去。

  他眼里不敢置信的惊讶慢慢化为一抹苦笑,而后又是一抹深深的叹息,他似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以致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摇头。

  他忽然笑了,“你是想告诉我你在吃醋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倒真的很高兴。”

  我几乎快要撑不住了,我几乎确定他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以愠怒的面容以掩饰心中的忐忑——他是秦敖,步步为营、明察秋毫的秦敖,这是试探、试探——我这样告诉自己、提示自己,支撑自己把戏演下去。

  决绝地睁开眼睛,提手,盯着他的左脸,狠狠地甩下去……

  “你若是想她,可以去找她!可以把她带回来!可以把她娶回来!不要在我身上发泄!”

  窗外,阿三房间的灯亮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高的声音喊出这句话。

  他的脸被我一个耳光掴向一侧,就此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慢慢地回过脸来,慢慢地抱住我。

  “渝雯,当初,你是怎么爱上陆涯的?”

  我恨恨地推开他,试图继续自己的“表演”,他看着我,笑笑,再一次将我抱住,“我知道,我知道,你都已经忘了,都忘了,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

  “他是汉奸”——这样的声音又在我心里响起,以巩固我内心不堪复击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素来敏行讷言的秦敖,这样对我说话,将每字每句重复一遍,如走在生命临界线的老人一样的苍凉、无奈。

  对于这一夜的次第,这一夜的秦敖,很长时间以后,我才真正看懂,每一处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种神情。 txt小说上传分享

53 步摇
偶然的机会,我撞见了秦敖和管家老吴之间的目光交流——那绝非主仆之间的交流。

  我想起一件事情,刚嫁入秦家不久,老吴拿给秦敖一封已被拆开的信,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信送过来时就是这样,想必是投信人的失职,看我见疑,拐弯抹角地说出自己并不识字。

  是我疏忽了——而今想来,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会将一幅《婕妤怨》久久挂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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