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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行囊马匹,只身提了幽兰剑往山上冲去。小道蜿蜒,却在这关键时刻才发现坑洼不平,李元芳大步往山上跑,脑海里却不断显现上官雨的身影,心中寻思着萍水相逢,上官雨多次义助,千万不要因他这一句草率的分道扬镳害了她性命。
再回村口,朱家岙早已陷入一片火光,满村稻草虽湿却更是助长了滚滚浓烟。山间清风此时此刻却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直将火苗往四处吹散开去。荒村大火,热气蒸腾扑面而来,一眼看去,村中已经看不见房舍道路,只看见火焰窜动,黑烟冲天犹比烽火。李元芳心急如焚,四下寻找上官雨,一边寻找,一边声声高喊道: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李元芳满头大汗,看那村中大火不由得一颗心吊到嗓子眼,若是上官雨身在村中必是粉身碎骨。李元芳盯着那火光双眼发愣,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当初因为她是女儿家,不想她跟在自己身边千难万险才提出分道扬镳,不想却反害她惨遭横死;恨的是,官场黑暗,凶徒歹毒滥杀无辜,而他自己却也不知道凶徒究竟是谁。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早该想到你是跟我一路来的,他们不会放过你!是我害了你……是我不该邀你一道上路,不该此时丢下你一个人……”四下寻遍却不见那一身湖蓝衣裙的江南女子,李元芳望着村中火光脑海中一片空白,口中喃喃自语哽咽道。
李元芳猛然倒退两步,重重靠在村口那古杉树上,古杉黄叶扑簌簌飞散下来好似一阵大雪纷飞。抬眼望,古杉依旧却少去了许多秋叶,直望见一抹天蓝。李元芳不禁呆想,自己一身武艺,自问世间少有,却敌不过小人一句谗言,敌不过歹徒一条毒计。他默然闭上双眼,喃喃道: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你怎么会连那些……那些人都对付不了,你怎么会连妻子朋友都保护不了……难道以前都是错的么,难道是许将军说错了你做错了么?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怎么做……怎么做呀……”
风吟娓娓,苍木萧萧。古杉似是沉默的倾听者,又似画师要助此景更甚,抖擞了枯黄的杉叶纷纷飘落下来。烈焰炎炽,热流扑风,那熊熊火光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突然,一片杉叶轻轻落在仰面闭目的李元芳额头上,李元芳如灌神力,立时挥起手中幽兰剑左右上下舞起三招。剑锋凌厉,快比疾风,三招之内,飘过他身侧的杉叶片片分作对半落在地上。须知杉叶何等细小,若要分作两半常人需以小刀仔细分割方得成,更别提用剑。
“以前的你就会这么做!”李元芳坚定不移喝出一句,猛然睁开双目道。杀机忽现,好似一阵乱风吹过。古杉下,李元芳仗剑而立杀气如虹,幽兰剑身上古朴花纹都显出几分凌厉来。李元芳面朝那熊熊燃烧的荒村,大火炽焰直映在他双眼中窜动发亮,目光中多了几分诡异杀机,好似他这身上被另一人附身一般。
睁眼之际,忽见一晶莹剔透之物滚落在地上折射火光忽红忽白。李元芳定睛一看,正是刚才分别之际送与上官雨的白玉长笛。李元芳即收了手中幽兰剑正要快步过去,此间却听耳边偶有微声,回眼一看,却是一片完整杉叶自李元芳肩头款款飘落。
独失此招,李元芳不禁一怔,这一片杉叶竟然没有被他削作两半,且落在他肩头,若不是他走动之际有风,此叶断然不会被他所察觉。李元芳怔愣愣提起手中的幽兰剑来看,不言半句却微皱了眉头,黯然失落。
慢步行至白玉长笛滚落之处,李元芳若有所思将它拾起,细看之下却见长笛中空之处插了一张小笺,上书了一句似笑非笑的玩笑话,道:“大哥哥不要的,便送给我罢!”李元芳霎时明白了歹徒正是昨夜一语点破上官雨女儿身的小村姑朱筱冰。
长笛依旧,有喜有忧,喜的是上官雨并不在村中被烧成灰烬;忧的是朱筱冰此举分明是圈套要引他前去。如此一来,只要他继续西行,朱筱冰便会在途中知会他如何去找上官雨,只是此行便会更加凶险。若是不理,顾自上路则上官雨必死无疑;若是去救上官雨,则自己也要九死一生。两难之际,李元芳却似毫不在乎,不消多想,眼中便是坚定刚毅,心中早有抉择,他紧紧握了那白玉长笛与幽兰宝剑大步下山而来。
山风呼啸,烈火熊熊。黑烟滚滚向天冲去,大火几乎吞没了半座山。山道上,一名男子一手持剑另一手握了白玉长笛大步背火而行。正是风吹秋草弯腰低,孤身独行苍茫间。山下古道绵延千里,此时棕马也似通了灵性一般竟没有惊跑,仍在官道口默然而立。一阵烟尘吹散在古道上,棕马略略朝他抬头吐了吐舌,再见李元芳时竟连这马也不安地在地上擦起蹄来。
李元芳慢步行至棕马身边,轻轻伸手抚了抚马头,脸上却似中了邪一样丝毫没有半点表情。拉过缰绳,自马鞍上的布袋里取了一块棉布,李元芳径自将幽兰剑用棉布紧紧包裹起来,放进了布袋里。长笛相随,一并放在了布袋里,李元芳继而翻身上马。拉过马头,再回望一眼那烧的通红的朱家岙,古杉参天竟也淹没在熊熊大火和滚滚黑烟之中。
扬鞭策马,古道尘烟,这一人一骑向西往雍州而去。日照渐高,金光万丈,辉洒在这古道平原上更为这一片秋黄增添几分幻彩。一夜风雨朱家岙,便在这一场大火中划上句点。
一路行来,官道上不见半个人影;直至路近雍州城,才偶有农夫赶了牛车经过。时过了晌午时分,雍州城里出奇的热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处又有人嬉笑怒骂,茶楼酒馆饭食飘香,此处虽不比神都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
李元芳拉马进了雍州城,慢步而行走上街头,眉眼之间从容又带几分怅然,对这闹市繁华显得全无兴趣。心里照旧是想着如何应对那些居心叵测的歹徒,如何去救生死未卜的上官雨。遥想这数月之间一连串变故,单是狄如燕惨死之事便已是他极力压制在心头的闷火,又遭江舞风谣言之祸,无端端又与狄仁杰一起被皇帝猜疑;这次可好,一身晦气还连累了多番好心相助的上官雨,如此想来,李元芳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烧起,直想自己的是非对错。
行至大街拐口,不远处飘来浓浓的包子香味,李元芳这才觉得腹中饥饿。都是一路遇险,自离开青阳镇之后一天一夜都不曾进过半粒米,也是他心中记挂了太多事,到如今难耐之际才觉察。李元芳轻轻沉了一口气,往不远处包子摊上过去。
蒸笼里散出炊烟如雾,带了菜肉香气教人更觉饿得厉害,摊主麻利地收了钱随手抓了两个包子递给李元芳。看手中这包子形状似是随意捏拢;包子本身却奇香无比,李元芳自认打出娘胎也没见过这等形状的包子,不禁好奇去看那摊主。这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留了两撇胡须,全身膘肉直打横长,这般天气也半坦了胸口,摊上一把大菜刀看得出比平常人家杀猪刀还要重上许多,却在他手里剁肉显得轻巧无比。若说此人是杀猪卖肉,倒还教人相信。
“老兄!”李元芳看他几眼,不禁道,“你这包子,不是别的肉馅吧!”
经此一言,那中年汉子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狠狠瞪着李元芳,手中那把剁肉菜刀重重扣在案板上,恶狠狠朝李元芳道:“那你说是什么馅儿的?”
李元芳嘴角斜起一笑也不作答,目含杀意之笑足教人毛骨悚然。中年汉子似是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得有些心惊,恶狠狠的眼神中略现几缕怯意。正在此时,李元芳却听得背后有咯咯笑声传来:
“大哥哥不是好人!竟跑来这里砸人家小本买卖!”
听此一声,李元芳心中便已知了是谁。慢慢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名红衣女子,头绾两个爪髻好比祭神童女,眉目分明樱唇朱红,身型娇小,风姿窈窕,正是娇俏玲珑比芙蓉,顾盼流离赛出尘。李元芳乍见此人,这等红衣红裤打扮倒有几分像当年的狄如燕,只是他心中清楚,此人虽貌似女童却笑里藏刀绝非善类。
“你果然来了!”李元芳目露杀机,紧紧盯了这红衣女子。
“怎么了,大哥哥你是在等我么?”红衣女子故作不知,信步走过来,咯咯笑道,“亏我还以为我们这么有缘。”
“无谓多说,上官姑娘在哪里?”李元芳不屑看她这笑里藏刀,直言问道。
“大姐姐?怎么大姐姐不见了么?”红衣女子依旧装腔,道:“这可就是大哥哥你的不是了,大姐姐这么娇弱,你怎么不看好她?”
“朱姑娘,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五次害我们?”
“害你们?”朱筱冰听他这一句倒是咯咯笑得更厉害,道:“大哥哥你可真是不知好歹!你也不想想,我要真心害你们,你们还能活着?而且,我也不姓朱喔!”
“那你为何又捉了上官雨?”李元芳理直气壮道。
“大哥哥你好不讲理!分明是你先不要了大姐姐,把她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我是好心收留她!”李元芳左右是想不到这朱筱冰竟如此刁蛮,自己理亏也说得气壮山河,“再说了,你可别看我年纪小,我还是个生意人呢!朱家岙帮你们又放过你们,难道不用收益么,我的朋友们也要吃饭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