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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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劫-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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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声续断,听在耳中不是风雅却有几分伤恸;竹木常青,细碎风中作响;沿廊行来,但见得庄中满园翠碧,却不见半个洒扫家仆,不由更添几分寂冷。狄仁杰与蔡陵狄春一路循箫声而走,声景相衬之间倍加觉着三星庄极静之中透着诡异凶兆。眼前一条鹅卵石甬道弯弯曲曲,两边竹子生得又高又密遮了天光,将着甬道硬生生围成了隧道一般阴森。狄仁杰听得箫声渐在近处,欲要跨步往这甬道上去,却听得背后冷不丁有人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原来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婆子正端了盘子站在不远处。狄春被这一道吓的惊魂未定,心口像是揣了兔子扑扑直跳,额头上冷汗未消。狄仁杰心中略有发寒,寻思蔡陵武艺不弱,近处有人必然能察,怎会连这婆子近在十步之内都浑然不觉,想来若是刺客,恐怕三人连声救命都喊不出口便上了黄泉路。狄仁杰思绪之间再打量这婆子,但见她眉眼见神,貌带厉色,颇见大富之家管事嬷嬷架势。狄仁杰不动声色,且笑脸应答道:

  
  “我们是来凭吊故人的,刚才听得这里有箫声传来,故而一时好奇!”

  
  “灵堂在前面右拐!你们是哪里来的乡下人,一点规教都不识,竟敢闯到这后园来!”婆子厉声大骂,狄仁杰脸色微变之际又猛一伸手拦下了身旁勃然大怒的蔡陵。这婆子倒是将蔡陵怒色看在眼里,愈发恶行恶相道:“怎么,想动手?你们私自在大户人家庄园里乱闯,还是我骂得不是了?”

  
  “这位大嫂,所谓来者皆是客,不知者不罪。我等远道初来,擅自乱闯该当赔礼;可你出言无状,莫非这就是你大户人家待客之道?”狄仁杰不露半分怒色而言辞自带威严,反将这婆子噎住,再要破口大骂,却听得后面又有人讲话:

  
  “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皆往声音来处看,一名身着素布白衣的中年美妇自翠竹掩映之间款款而来,但见她眉眼盈盈似秋波,朱唇淡淡若红樱,鬓发齐整,姿身窈窕,恍如美人出画;只是生得一双媚眼,美则美矣,又不见半点仙风,倒见得几分艳鬼*之色。那婆子见了她反倒收敛了几分厉色,快步往这美妇身旁凑过去,欠了身子道:

  
  “惊动了三夫人,是老身的罪过了!”

  
  看这婆子换脸如翻书,蔡陵心中分明一阵鄙夷。那三夫人抬眼望了望站在不远处三个生人,略一沉思,斜了身边的婆子一眼道:“福妈,你先下去罢!”

  
  “三夫人……”这婆子还要说些甚么,却又仿佛卡了喉咙说不出来,只得应声退下,“……是……”

  
  看那婆子走得远了,三夫人才款款走到狄仁杰面前,先欠身行了礼数,道:“三位受惊了!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夫人多礼,老朽不敢当!” 狄仁杰见她行礼,急忙伸手相托,心中却是越发看不懂这三星庄人情世故。三夫人正了正身子抬起脸来望向狄仁杰,一双似笑非笑媚眼中竟带了泪珠儿,一只葱白似的玉手自广袖中取了鸳鸯锦帕来轻轻擦了擦眼角,落个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教人心疼。既见如此,狄仁杰不由得眉心微微发皱却只在心里打鼓,不好说出口来。倒是三夫人先稳了稳哭腔,开口道:

  
  “我看先生身带贵气,想必不是凡夫俗子!我这里有桩冤情,想求先生带个话到雍州官府,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听她此言,狄仁杰心中先吃了一惊,想这妇人竟有如此眼力;再一回想,恐是这妇人圈套,不好轻易相信,遂笑上三分道:“呵呵,夫人见笑!老朽名叫怀英,是此处三庄主俞希贤的故友,一直在并州做个教书先生。相别许多年,此番是远道而来探望,不想他竟已身故,只有浅作凭吊聊表心意!老朽虽非公门众人,我身旁这学生倒是将门公子,夫人若有事相托,我等能力所及定当义不容辞!”狄仁杰言辞之间将目光扫向身后的蔡陵,三夫人见那蔡陵通身圆润俊秀,倒是有些将门公子的风范,便也浅浅行作一礼,又道:

  
  “原来是先夫故交。想来定是先夫有灵,要我代他申冤!”三夫人先叹了一句,又哭了一回,草草抹了抹眼中泪花道:“妾身娘家姓姜,小字雅仪,娘家原在凉州,六年前因战乱流落到此,幸得先夫俞希贤垂怜,作了填房,一直是夫妻情重,相敬如宾。直到两个月前,侄女灵书突然到访,先夫性情大变,对妾身百般冷落。起初,妾身以为灵书失怙,先夫多行照料也是应当。直到有一日深夜,妾身因多日相思,故而私自前往先夫卧室探望,却见灵书自先夫房中出来。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纵是叔侄也须得避嫌罢!妾身小心暗示先夫,先夫得知后怒不可遏将妾身赶出,移居到后面的冷木轩。”言及此处,三夫人又心中自怜自哀,眼中波光泛泛泣不成声。

  
  狄仁杰听在耳中,不由得一阵感慨,好言规劝道:“三夫人,人生在世变幻无常,更何况这是家事,我等也不好过问!如今人死,还请三夫人看开些!”三夫人哭得凄惨,憨厚如狄春听得也有些动容,只是蔡陵脸上却一阵阵阴云密布,说不出是可怜这三夫人遭遇还是怒那白灵书骄横不检。

  
  三夫人咽了咽泪水又道:“妾身幽居在冷木轩,连平时甜言蜜语的丫鬟婆子也冷眼相看。妾身心灰意冷,从此再不理会庄中事务,由着他们胡作非为。终于,在二叔叔续弦当夜,三星庄中乐极生悲。妾身一收到二叔叔惨死的噩耗便赶到前院来探看,先夫伤心之余,将妾身厉声斥回。妾身回到冷木轩,心中忧心先夫身体,夙夜难眠,次日便早早起身前去探望,谁知……”三夫人泣不成声,又哭了一回,断断续续道:“先夫死后,妾身人微言轻做不得主,灵书大权在握,庄中事宜皆由她处置。先夫一死,她便以寻凶为名成日往外游走,一不操持二不敬拜,先夫和二叔叔设灵入殓只得由妾身一人设法操办。她却在入殓之日带回仵作衙役,借验尸为由将先夫尸首开膛破肚,弄得先夫死无全尸,最后又草草敷衍了事。想来先夫死时,妾身询问过下人,下人们都答前日夜里是灵书将先夫扶进房中,也是她第一个发现先夫死在床上。故而,妾身以为,那凶手不是别人,正是白灵书!”

  
  听得三夫人一席话,狄仁杰心中原本有的思绪又似照水荡涟漪,模糊不见影。回想刚才白灵书种种神色行径,又似乎眼前这三夫人所言句句在理。正要开口讲话,却听得背后有人冷笑一声道:

  
  “婶娘真是好兴致,弄得如此,还有心思造谣生事!”

  
  众人齐齐将目光往这里看来,讲话的正是漫步而来的白灵书。狄仁杰脸上一怔,心说这下可好,体己话亮上了桌。三夫人一双盈盈泪眼霎时转晴,换做了怒不敢言直盯那白灵书看。白灵书双手放在背后,一身悠闲慢步行来,干净利落的脸上笑得有些狰狞。狄仁杰见这态势如火上引信一触即发,忙打个圆场道:

  
  “贤侄女来得甚好,我看这庄中景致怡人正想到处看看,又恐庄院太大迷了方向,正不知如何是好。赶巧贤侄女来得及时,不知贤侄女意下如何?”

  
  “好是好!不过,看来婶娘还有话要讲,不如我等婶娘讲完了再行带怀英先生四处转转!”白灵书话中有话,锋芒在内,呛得那三夫人脸上阵阵发青,匆匆欠了欠身子别过道:

  
  “妾身微恙,先行告退了!”

  
  三夫人言罢便步行匆忙直往那竹荫后面而去,白灵书站在那里双目微晗,直看这一抹孝白渐隐于翠竹之间。狄仁杰见这丫头双目诡谲,隐露杀性,不由得心中一阵惊寒,正待要开口作别,却听那白灵书眼望三夫人离去之处,口中先骂了一句:

  
  “道我是狐媚,也不知谁才是鬼妖!”

  
  狄仁杰听在耳中,不由得计上心来,笑道:“贤侄女当着外人信口,可不是大户闺秀所为!”

  
  白灵书这才转眼来看狄仁杰,嘴角又是一阵冷笑:“信口?这可不是信口,从天而降一顶大绿帽扣在叔父头上,莫非我还为她立碑设坊?照我讲,该是她行为不检,勾引马房小厮,害我叔父!”

  
  “啊?”狄仁杰尚未作声,狄春却急急应出一句来。狄仁杰斜瞥过去一眼,狄春自知多嘴,赶紧合了嘴巴。

  
  白灵书见他们目光存疑,遂又开口道:“原本家丑不可外扬,我打算在暗下降妖捉怪,不想她竟将你们牵扯进来,如今,你们也走不得了,要走也须得待我将她拿下。”

  
  “哼,我就不信,你留得住我等的脚步!”一旁蔡陵信自开口道。

  
  白灵书扫眼看他,回顶一句道:“你大可试试!我这三星庄也许留不住你这将门公子,不过你身边这两个不懂武艺的,你也休想带走!”

  
  “你……”

  
  “好了好了,以和为贵。”眼见这二人又要闹将起来,狄仁杰赶紧拉过话头,转而又道:“贤侄女既然成竹在胸,何不将你婶母扭送官府法办,何以要将杀人之罪推在他人身上?”话到这“他人”二字,狄仁杰心中没来由一阵痛楚,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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