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向安打招呼,那些官员都有点诧异地打量着李向安身后的石越,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哪家勋贵的公子……偶尔有一两个知道内情的,便躲在旁边窃窃私语,向石越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些伶俐的,便用目光向石越示好,只是很难让人分清那目光里的笑意是真诚的善意还是虚伪的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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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3)
从宣德楼的一个侧门入了大内,石越也不敢东张西望,生怕失了礼数,让人看轻。只跟着李向安亦步亦趋,走了二三十分钟,才见李向安停住。石越抬眼望去,前面便是一座雕栏玉柱的宫殿,上面一块竖匾上写着〃崇政殿〃三个大字,心知是到了。
他不知道一众官员都以为他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师〃,区区宫廷礼节不可能不懂,兼之他刚进御街,皇帝便已知道,赵顼急着想见这个名噪京师、屡召不起的年轻人,一面急匆匆叫人去政事堂宣王安石等人,一面自己带了一干侍从官前往崇政殿,所以竟是没有人向他解说见驾的种种礼节……总不能让皇帝在崇政殿等候石越吧?
到了崇政殿前,李向安向石越谢了罪,便自去交旨。不多时,一个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腰佩银鱼袋的年轻人从殿中走了出来……三梁冠是七品服饰,而绯鱼袋则是加恩特赐的五品服饰,石越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个侍讲、侍读什么的。只听他高声喊道:〃宣布衣石越觐见……〃
石越连忙整了整衣服,拾阶而上,入得殿去,再拜叩首:〃草民石越,拜见陛下。〃行礼完毕,方敢抬起头来,却见大殿正前方,一个穿着淡黄衫袍的年轻人坐在龙椅上,微笑着对他说道:〃石卿免礼平身。〃
石越又谢了恩,这才起身,偷眼打量着年轻的皇帝:二十多岁的赵顼脸色略显苍白,双目深陷,整个人显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英气勃勃。
赵顼也打量了一会儿石越,一面笑道:〃石卿何来之迟也?〃
〃山野之人,实无益于陛下,故不敢应茂材之征。〃石越朗声答道。
〃朕在宫中,亦久闻卿的大名。〃
〃不敢,只恐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让陛下失望。〃
〃《论语正义》、《历史政治得失》,岂是凭空能写出来的?石卿不必过谦。朕观石卿颇有经纬之才,朕正欲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石卿当有所教朕?〃赵顼的眼光有几分热切,也还有几分怀疑。
〃臣何人,岂敢为帝师?臣闻贤主求治,必委之士大夫,陛下欲为明主,励精图治,振兴大宋,亲贤臣,远小人,臣以为陛下当以此为第一急务。〃
〃这也不过是些平常的话语。〃赵顼心道,口中却笑道:〃此言甚善。〃
〃天下事知易行难,亲贤臣远小人,历代君主无论贤愚不肖,莫有不知,然而世有贤如唐太宗者,亦有不肖如隋炀帝者,可知知易行难。〃石越侃侃而谈,〃今陛下方图变法,欲除弊政,立万世之基。当此之时,用人之成败,实关系变法之成败,亦关系大宋之成败。此虽〃大有为之时〃,然若无贤臣,臣恐画虎不成反类犬。〃
赵顼听到此处,暗暗点了点头。不料却有人不答应了,出列质问道:〃以石君之意,则现今朝中谁是奸臣谁是贤人?〃
石越转头打量这质问自己的人,见他五十多岁,头发微白,从帽子下看来略显凌乱,身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目光炯炯,透着精明强干,而细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块不太显眼的油渍……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却假装不识,笑道:〃这位大人,朝中贤愚不肖,可问宰相;宰相贤愚不肖,可问御史。奈何问我一山野闲人?〃
那个出来质问石越的人,就是王安石,他听石越话中似乎暗有讥刺,便忍不住出来驳斥,不料又被石越不冷不淡地顶了回来。
赵顼见王安石老脸通红,想是正准备和石越辩论一番,心知自己这位重臣脾气执拗,万一被石越说得下不了台,真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连忙笑道:〃石卿所言,确是至理。〃他这样一说,王安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石越朝王安石谢了罪,又说道:〃陛下虽有爱民之心,求治之诏,然奉行仍赖良吏,惟地方官吏之贤者,方可行其志。而良吏不易得,此陛下当深戒者。〃
〃甚是!〃赵顼笑道。
石越微微一笑,又道:〃陛下若能以人为本,则富强可得,太平可致。此大宋之福,亦天下臣民之福。〃
〃以人为本?〃赵顼沉吟道。
〃不错,以人为本!陛下欲行良法,必先得良吏,纵不能所有官吏皆为良吏,亦须让所有官吏不敢为奸邪,否则,便有良法,反为小人兴事取利之机。陛下有爱民之意,而民自困苦,虽有三代之法,不得行于今日矣。〃石越话中含沙射影。不过王安石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并没有认为自己的属下是什么奸小,只觉得石越过分强调吏治,见识未免差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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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4)
〃那么,如何才可让天下官吏不得为奸邪?〃年轻的皇帝有几分急切地问道。
石越微笑不答。
赵顼沉吟半晌,悟道:〃《三代之治》所说诸法,石卿以为可以行之当世?〃
〃暂时不可以。〃石越断然否定。
〃那么……〃赵顼没有想石越会公然否定自己的观点。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全。臣《三代之治》所言之法虽善,亦不可尽行于世,若强行之,反乱朝政。〃石越不会幼稚到第一次见皇帝,就推出自己那些比王安石变法还要理想主义得多的主张。
〃那么石卿的方法究竟又是什么?〃赵顼不解地问道。
〃其要在宰相与御史,若宰相与御史皆贤,何忧小人?〃空话无比正确却又不得罪人。
……
崇政殿的召见进行了两三个时辰。皇帝不停地发问,石越对答如流,大臣们偶有驳斥,石越也毫不客气地驳回。宦官几次来请皇帝用膳,都被皇帝不耐烦地赶跑了。一直到王安石劝他先吃饭,赵顼才不好驳王安石的面子,准备结束这次召见。
〃朕以为布衣石越才学见识,皆非凡品,拟赐石越进士及第,特除翰林侍读学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参政以为如何?〃赵顼随口说出一大串官名来,在场大臣无不变色。翰林侍读学士一职,品秩虽然不高,但随时陪侍皇帝,参赞机要,当时自宋真宗以后,一般授人,只称翰林侍读,而不加学士,这时赵顼为石越特复古称,已见恩宠;而一入仕,便径授著作佐郎,更是比状元的待遇更高……状元及第,通常授大理评事,而后才能迁为著作佐郎!这两个官职,都已经属于〃殊外之恩〃了,但这两者相比〃赐紫金鱼袋〃来说,就更加不值一提,赐紫金鱼袋,是让石越在礼仪上享受三品待遇!宋朝从开国到灭亡,一入仕便赐紫的,仅石越一人而已!
众大臣见此情形,便知道石越要得宠了。大部分人自是不愿意扫皇帝的兴头,当面得罪石越这个未来的宠臣,却也有一些人立时变色,已准备出列谏阻……别的倒也罢了,惟有赐紫金鱼袋过于骇人听闻!
不料石越不待他们开口,竟是一口拒绝道:〃陛下,草民山野之人,并不愿为官。〃
众人全怔住了,不知道石越打的什么主意。虽说皇帝赐官,然后虚伪地推辞一番,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是石越却又不相同,众人知道他拒赴茂材制科许多次,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应当是打定主意出仕了,刚才君臣之间也很投机,怎么突然又要拒绝呢?除非是嫌官小,否则绝无是理。可这官职品秩虽然低,但是恩宠已经很过分了,穿紫袍佩金鱼袋,二府三司以下,谁敢怠慢?
赵顼不悦地问道:〃石卿为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石越沉默半晌,黯然道:〃臣是不祥之人,所以臣在江湖市井中,或反能为朝廷效力。若是庙堂之上,他日必遭小人之讥。〃
〃此话怎讲?〃赵顼奇道。
〃臣来历身份,皆属不明,陛下虽然不怪,然居朝堂久了,必有人因此生事,到时臣虽想退处江湖,恐怕亦不可得。〃
赵顼见他担心此事,不由松了口气,笑道:〃石卿何必在乎此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卿来自哪里,都是朕的臣民。〃 他还在藩邸时,就以复兴以己任,常恨身边人才太少,登基后见王安石所问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招致人才。此时自是百般劝说。
可石越只是坚执不肯答应。赵顼终于无可奈何,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甘心地问道:〃石卿若实在不愿意在朝,那么卿想去哪里?大隐于市吗?〃
〃微臣想在西南城外白水潭建学院,讲学授徒,为陛下培养人才,以谢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哽咽着答道。
赵顼见他就在汴京附近,又早知道他要办学院,心中略略宽解,因说道:〃如此,朕依然赐卿进士及第,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改翰林侍读学士为秘阁校理,另除白水潭学院祭酒,又赏白银三千两,绢十匹,白水潭学院附近良田四十亩,朱雀门附近宅院一座,另特许出入禁中侍读,每逢朔日朝请。〃
虫工木桥◇。◇欢◇迎访◇问◇
第47节:第三章 集英殿风波(5)
石越未及说话,早有官员按捺不住了,出列说道:〃陛下,这白水潭学院祭酒当为几品官?出入禁中侍读又是何官职?此皆无例可循!甫一入仕即赐紫,只恐开奔竞之风。请陛下三思!〃
王安石见赵顼将目光移向他,微一沉吟,说道:〃臣以为祭酒这个名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