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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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3期-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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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好了,我要在这一夜,将所有的话都对雪老师说了。安慰的话,表白的话,都对她说了。说得不好没关系,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听起来不知所云,莫名其妙,都没有关系。我可以慢慢地说呀,说着说着,相信雪老师就会听明白了。只要她不制止我,我就要一直说下去。哪怕她制止我,不让我说了,甚至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我也要坚持把话说完。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我在伸手叩响雪老师的房门之前,弯下腰来,从门缝向里张望了一下。我看到了春忆! 雪老师坐在她的床上,而春忆,则跪在她面前,头埋在她的怀里。她抚摸着他的脸,她把他的头扳起来,他们相视而笑。后来他又钻进了她的怀里,他的脑袋,几乎钻进了她的两腿之间。他的脸埋在她的腹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在说话呢还是在笑。我看到雪老师的头轻轻摇晃着,她的脖子,像是安了弹簧。她显然是感到痒痒了。她要把春忆的头搬出来,他却还往里钻。她看来是痒得受不了啦,她站起来,推开了他。她很用力,几乎把他推倒。我紧缩的心儿,这时候感到一阵舒张,我真的非常希望春忆被雪老师推倒在地,让他的脑袋撞在地上,撞出血来才好呢! 
  我听到春忆哭了起来。他的哭声真是可笑,咕噜咕噜的,听起来像是在喝汤。哭吧哭吧,我畅快地想,哭死了才好呢!别管他,雪老师!我在心里说,让他哭,看他像个女人一样能哭到什么时候。 
  雪老师站着,看着春忆哭。她的头发蓬乱,以致我都不太看得清她的脸。我的手,从门缝里伸进去,伸长,伸长,一直向她伸过去。我用手轻柔地抿抿她的乱发,她明月一样的脸就露出来了。她的眼神是那么忧伤,那么茫然,仿佛含着泪水。灯光在她的泪眼里闪耀,似乎她的眼睛里,有两颗橘黄色的星星。 
  后来她伸出手,抚摸起春忆的脑袋。她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就像一位母亲,抚摸着自己受     
到惊吓的孩子。她叹息了一声,重新坐到了她的床上。 
  嘎嘎嘎嘎,她的竹床在宁静的夜里,响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跪在地上的春忆,一边哭着,一边又一次钻进了雪老师的怀抱。他像一只穿山甲,削尖了自己的脑袋,向她的怀里拚命地钻进去。“不要!”雪老师说,“站起来!”她说着,自己却反而倒下去了。她倒在了她的床上,而春忆,则爬上了床。他爬到了她的身上,他压着她。而她的双手,居然伸上来,把她身上的春忆抱住了。她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抱得那么紧。她的手在他的身后抚来摸去,她甚至还摸了他的屁股。我听到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的哭是突然出现的。虽然她的哭声细小,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发出来的,但是,它是那么悲伤,那么叫人断肠。贼一样躲在门外的我,听到这样的哭声,眼泪也差点儿要流下来了。我听到春忆让她别哭,他说,雪老师,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啊!但她还是哭。于是,春忆也哭得更起劲了。他在她身上,哭得一颤一颤的。而她的双臂,把他搂得更紧了。 
  我两腿发麻,走路有点困难。我像个瘸子一样,一瘸一拐地离开雪老师的屋子,向大树那边走去。我走到大树下,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我想定是一条蛇盘踞在这里,听到我的声音,它嘶嘶地游走了。我发了一阵呆,就背靠树干,席地而坐。我的脚又酸又麻,小腹发胀,睾丸疼痛。我的心更痛,痛得像被一根金属的棒儿在捅,捅成血肉模糊的一团,流出来—— 从什么地方流出来呢?没地方流出来。那就是流不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在我的胸腔里继续痛着。树底下许多虫子呜叫着,声音充满弹性。这些声音,像是一枚枚弹簧,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跳动着。我想起我曾用青霉素的空瓶子,将这些虫子装在里面,看它们如何在里头扑腾、挣扎,试图突破那玻璃的牢笼。但是徒劳。它们飞累了,扑腾累了,就一动不动地趴在瓶子里。这时候我就会用一根稻草,伸进瓶口,去逗弄它们。我不让它们安静下来,我希望它们动。我喜欢看它们盲目挣扎的样子。现在我就像被装进了这样一只玻璃瓶子。四周是夜的透明,星光闪烁,但我飞不出去。与虫子们不同的是,我不挣扎。也没有一根稻草来逗引我,让我一刻不停地作徒劳的挣扎。我与虫子不一样,我已经绝望,我不想突破这黑夜透明的牢笼,我愿在玻璃瓶子里窒息而亡。 
  雪老师屋子的门,终于打开了。橘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犹如向黑夜泼出了一盆闪着橘黄色荧光的水。 
  我将春忆的爆炸装置按下之后,就听到黑夜里响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它不响亮,但却是充满了力量的。对了,它像一个屁,像一个巨人的屁。这个屁冲天而起,一定将春忆的身体都抛向了空中。可惜夜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要是在白天,我想一定会有一股浓黑的烟,随着那一个“闷屁”,腾空而起,遮天蔽日,久久不能散去。而春忆,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也许是一条腿,或者一只手,被炸飞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吧,他苦心设计的爆炸装置,最终炸到的竟是他自己! 
  我呆呆地坐在大树下,什么都不想。甚至都不去想一想春忆是不是死了。雪老师的房门又打开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再一次水一样泼出来。她的身影出现在这橘黄色的光里,她显然听到了那沉闷有力的“屁”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向黑暗的深处张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能确定要不要过去察看一下。 
  后来另一个人影走进了橘黄色的光里。那是春忆,我看出来了,原来他没死啊!是他真的没被炸死呢,还是他已经变成鬼魂,去了雪老师的屋子? 
  他们两个人向我这儿走过来了。雪老师取了手电筒,他们打着手电,像拄着一根忽长忽短的金色拐杖,向我这边走来。手电的光,照射到我脸上,我感到炫目。“他还在!”我听到春忆说。鬼魂的声音,听起来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我倒是像一个死人,除了将眼睛眯起来,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你差点儿把他炸死!”雪老师说着,将手电光从我这儿转移到春忆身上。我看到了春忆的脸,那是一张人脸么?没有五官,没有脸,也没有头发。他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像抹了锅底灰,像涂了墨汁,他就像是夜的一部分。他打了一个喷嚏,在手电筒的光里,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鼻涕喷射了出来。他接着又“啊嚏”了一下,嘴巴大张,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我禁不住笑了。雪老师也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细小,就像大树下的一只纺织娘。 
晒月亮
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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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响时老婆在厨房。老婆叫,你去接一接。我就去接。原来是我高中同学。大奶在不在?他们劈头就说。操,我说。哦,不是大奶,是二奶呀。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我慌忙瞥了瞥厨房。老婆正把锅碗弄得咣咣响。你电话没免提吧?那边又问。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喝。他们就又笑。那好,我们就只管说,出了问题,睡沙发跪搓衣板,可不怨我们。他们说。 
  他们是约我去温泉山庄的。同学会。可别把家属带来哟!他们最后说,语气诡秘。 
  老婆从厨房出来,摊着手,她的手上洗洁精闪闪发光。谁呀? 
  还不是那帮同学?我说,闲腻啦!闲的人那么闲,忙的人这样忙!这些年我越来越会强调自己忙,早出晚归,忙;老婆要睡了我还不睡,忙;家里有事不能请假,忙!老婆笑了。去哪里? 
  苏北。 
  苏北是经济不发达地区,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度假村。孩子从里间蹦出来。爸爸我也要去! 
  不行! 
  不嘛,人家要去嘛!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我忽然火了。啪!一个巴掌就摔在孩子脸上。儿子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过。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走了。走前特地去孩子房间亲他一下。孩子睡得正香,胖嘟嘟的脸,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也不专心读书。我没跟老婆告别,踅身出了家门,好像去私奔。到温泉山庄时已经天将黑,大家早已等在那里。一见那阵势,我心就更慌得厉害。小小一幢别墅,三对人。所谓“对”,都是当年闹的。我们有次爬上学校后山顶,那是个月亮非常圆、离我们非常近的晚上。不知谁说,我们一齐说出自己最喜欢班上哪个女同学,不说的是小狗!就全说了。不料第二天就被传了出去,后来竟真成“对”了。我的那半对就坐在单人沙发上。她长大了。 
  我们最终是吵翻了分手的。她是不是还恨着我?我们的目光碰上了,她冲我一笑。 
  大家对着我唱起了《迟到》。我贼模贼样地笑了起来,忽然感受到恶作剧的快活。唉,还他妈什么《迟到》啊!一个说,都是上个世纪的老黄历了! 
  哦,已经跨人新世纪了,你变了没有? 
  变了!变白了。 
  是没有晒月亮的缘故哇! 
  会心笑了。晒月亮,那时一个关键词,现在已跟当年许多词,诸如拔草,一起废掉了。现在小年轻谈恋爱,已不需要躲在密树草丛里。当年这一对,一直停留在目光交流阶段,直到毕业,直到各自结婚。那一对呢,有一次企图利用女方父母不在家的机会,在女方家约会。父母刚走,男的就从窗户跳进来,不料那父亲折回来拿烟,羞得他们险些双双自缢。而你自己,则是天天晚上跑到学校晚自休,就因为学校里有个她。她是寄宿生。你的钢笔总是会突然没水了,苦恼地四处张望。而且,离你最近的也总是只有她。于是,你就只得向她要。而她笔胆里的钢笔水也总是刚好没了,只得到她宿舍拿。你们端着褪下外壳露出笔胆的钢笔,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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