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听了非常高兴,搀起朱允炆,又在他的头上亲昵地抚摩,细细审视朱允炆,见他头圆如日,真乃帝王之相,很是欢喜,可一摸到脑后,见微微扁了一片,便有些不快,叹息道:“好一个头颅,可惜是个不圆的半边月儿。”
■ 杀机已现
那一天,春光明媚芳花争艳,太祖驾幸城南游赏,诸王及群臣皆随侍左右。宴饮了半日,或献诗,或献颂,君臣很是高兴,忽然说起皇太孙朱允炆近日学问大进,太祖乘着酒兴,命侍臣立诏皇太孙侍宴。近臣奉旨而去,太祖坐于雨花山上等。
不多一会儿,远远望见许多近臣,簇拥着一个英俊少年骑了一匹御马,飞一般地上岗而来。此时东风甚急,马又走得飞快,吹得那马尾扬扬拂拂,好似柳丝飘荡。太祖不禁触景生情,不一会儿,皇太孙到了面前,朝见一过,太祖赐座,让他饮了三杯后,就说道:“诸翰臣学士们都称赞你近来学问很好,朕今天没有时间来细考你,且出一对,看你对得来吗?”皇太孙忙俯伏于地,奏道:“皇祖圣命,臣孙允敢不仰遵。”
太祖很高兴,命侍臣取过纸笔,御书一句道:风吹马尾千条线。写完,命赐予皇太孙朱允炆。朱允炆领旨,不用思索,一挥而就,然后献上。太祖见其落笔敏捷,已是很高兴,展开一看:雨洒羊毛一片毡。太祖见他对语精确,于是命传与诸王众臣观看,当然他们全都会称颂赞誉,说什么又精工又敏捷,就是老师宿儒,也不能如此,皇太孙朱允炆真乃天授之资也。
太祖听了自然更是高兴,便命都给他们赐酒,同时随意问道:“此对,你们大家细想想,还有没有佳对呀?”诸臣未及答,只见诸王中早闪出一个王爷,俯伏奏道:“臣子不才,愿献一对,以祈圣鉴。”太祖一看,乃是第四子燕王朱棣,就说:“我的儿,你有对,当然可以说呀,快写上来朕看看。”
燕王便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日照龙鳞万点金。
太祖见其出语惊人,明明是帝王口声语气,再回想一下太孙之对,虽然精确贴切,可气象却阴柔无力,甚至全无吉兆,心里暗暗惊讶地想道:才虽关乎学,资必秉于天。于是从这以后,太祖便处于非常的矛盾之中,要传位给燕王吧,可太孙仁孝过人,又不忍心舍去,况已立为皇太孙,一时难于改命,于是那一天太祖就带着他满心的狐疑不决,在众翰臣经筵侍讲后,太祖忽然问道:“当时尧舜传贤,夏禹传子,都是出于至正至公之心,所以天下后世,都佩服其为大圣人之举动,而不敢有异议。朕今打算传位于子,也就是传贤之意,尔等以为何如?”
还没说完,翰林学士刘三吾早挺身而出,俯伏于地,厉声奏道:“此事万万不可!”太祖道:“为何不可?”
刘三吾道:“传贤之事,虽是公心,却容易陷于私。只有上古大圣人,偶一为之倒也罢了,传子传孙无党无偏,历代遵行,已为万世不易之定位,岂容变易?况且皇太孙青宫之位已定,仁孝播于四海,实天下国家之大本也,岂可无故而动摇!”
太祖听了很不高兴,说:“朕本无心泛论,你为什么要对太孙指名道姓,妄肆讥议呀。”刘三吾又奏道:“言者,事之先机也。天子之言,动关天下之祸福,岂有无故而泛言者?陛下纶音,万世取法。今圣谕虽出于无心,而臣下犬马之愚,却不敢以无心承圣谕。故私心揣度,以为必由皇太孙与燕王而发也。陛下如无此意,则臣妄议之罪,乞陛下治之,臣九死不辞;倘若是有心之言,则臣言非妄,还望陛下慎之,勿开国家骨肉之衅。”
太祖不想太发作,但他的声音里已是含着十分的恼怒,说:“朕即使有心,也是为了社稷百姓着想,所以朕是为公,非为私也。”
刘三吾哭奏道:“大统自有正位,长幼自有定序,相传自有嫡派。顺之,则公;逆之,虽公亦私也。皇太孙乃懿文太子的嫡子,陛下万世之传,将从此始。如果一定要舍孙立子,舍子立贤,且先不说皇太孙仁昭义著,难于废弃,那么只说将置秦晋二王子于何地?这岂不是取乱之道吗?”太祖听之,半天才说:“朕未必就会易储,你又何必多言多语到这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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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雨腥风中的皇家手足情(3)
刘三吾又哭奏道:“陛下一有此言,便恐有人乘机播弄是非,开异日争夺杀伐之端,其祸非小。”太祖道:“制由朕定,谁敢争夺?”刘三吾道:“陛下能保目前,难保身后。”
太祖更加生气,说:“朕心有成算,岂是尔等迂儒所能明白的,不许再多言了!”刘三吾再欲哭奏,而太祖已经拂然还宫。刘三吾只得叹息出朝,自言自语道:“骨肉之祸已酿于此了,可惜可叹可悲!”第二天便有旨,降刘三吾为博士。
■ 太祖的苦心
那一天太祖于便殿中,单召曾做过太子傅的宋濂入侍。朝拜并赐座赐茶后,太祖便说道:“现今天下已大定了,无复可虞,但朕家事尚有所未妥,故特召先生来商量。”宋濂道:“太孙已正位青宫,诸王俱分封有地,有何不妥,复烦圣虑?”
太祖皱着眉头说:“先生是朕的股肱大臣,怎么也能说这样的话!卿且说说皇太孙为人如何?”宋濂回答说:“陛下既以臣为股肱,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皇太孙纯仁至孝,是继承大统之明主。”
太祖道:“仁孝就能居天位吗?”宋濂道:“仁则四海爱之,孝则神鬼钦之,于居天位正相宜。”
太祖听了,沉吟良久,说:“卿且说说四子燕王为人如何?”宋濂道:“燕王龙行虎步,智勇兼全,是个英雄。”太祖道:“英雄能居天位吗?”宋濂道:“英雄才略能服天下,于居天位也很合适。”
太祖道:“如果有帝王之才干,却不能得居天位,那会怎么样了呢?”宋濂道:“龙必居海,虎必居山。帝王不居天位,是虚生也。从来天不生无位之帝王。”
太祖道:“帝王并生,岂能并立?”宋濂道:“并立固然不可以,然而天既生之,自然会有次第与先后。所以陈希夷见了宋太祖与宋太宗,有一担挑两皇帝之谣,就是这样子了。”
太祖道:“废一兴一,或许能解决这个矛盾吧。”宋濂道:“天之所兴,人岂能废?”太祖道:“细听卿言,很有道理呀,但朕胸中,尚未有个定局,国家或废或兴,或久或远,卿可细细对朕说来。朕当躬采良策,以教子孙。”宋濂道:“陛下历数万年,臣亦不能细详。”太祖道:“朕亦知兴废,古今自有定理,但朕顾虑子孙们自相残杀,所以才这样问的,诚望先生慎勿讳言。”
宋濂见太祖真心诚意切切谆谆,便一个劲儿地看太祖的左右侍卫,不敢马上就回答。太祖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屏退左右近侍,说:“君臣一体,出卿之口,入朕之耳,幸勿忌讳。”宋濂道:“承圣恩下问,愚臣焉敢隐匿?但天意深微,不敢全泄露。姑且将重要的地方,说个大概吧。陛下察其大意即可,若触犯忌讳,臣该万死,望陛下赦之。”
太祖道:“直言进谏以使君王醒悟乃是大功至功,何罪之有?即使有罪,也当谅其心而赦之,卿可勿虑。”
宋濂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献上,说:“此柬乃明历也,乞陛下审视,然后就会明白其中的含意了。”太祖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戊申龙飞非寻常,日月并行天下光。
烟尘荡尽礼乐焕,圣人南面金陵方。
干戈既定四海晏,成施中夏及他邦。
无疆大历忆体恤,微臣敢向天颜扬。
谁知苍苍意不然,龙子未久遭夭折。
良孙嗣统亦希奇,五十五月遭大缺。
燕子高飞大帝宫,水马年来分外烈。
释子女子仍有兆,倡乱画策皆因劫。
六月水渡天意微,与难之人皆是节。
青龙火裹着袈裟,此事闻之心胆裂。
太祖看罢,果然很不高兴:“‘五十五月’,朕祚难道只有五十五个月的期限吗?”宋濂道:“陛下圣祚绵远,此言别有所指。”
太祖道:“‘燕子’为谁?‘释子’又为谁?”宋濂道:“天机臣不敢泄,陛下但就字义详察,自当明白。”
太祖沉思半晌,道:“天机亦难细解,但观其大意,必有变更之举。这也正是朕日夜所忧虑的地方呀。先生道德通玄,有何良策,可以为朕消灾避祸?” 宋濂道:“杀运未除,虽天地亦不能自主,神圣亦不能挽回,况臣下愚,有何良策?唯望陛下修德行仁,顺以应之,则天心人事,将不必谋划而自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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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雨腥风中的皇家手足情(4)
太祖长叹不已,道:“天道朕岂敢违,但念及后人愚昧仁柔,不知变计不会应付,诚望先生指点迷津,使他可以保全自身。”宋濂道:“陛下深虑及此,可使子孙得以永佑。”太祖道:“朕思‘青龙’者,青宫也;‘火里’者危地也;袈裟者,僧衣也。此中明明有趋避之机,先生何惜一言,明确指点一下吧!”
宋濂忙起立道:“臣蒙圣谕谆谆,敢不披沥肝胆。”然后他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便近前一步,俯伏于圣座之前,细细密奏。声低语秘,其他人一概听不到,只见太祖又加叹息。
君臣密语了半天,宋濂才退下就座。太祖便传旨,让礼部立取度牒两张,又命工部立取剃刀一把,僧衣鞋帽齐备;又叱退左右,君臣们秘密缄封停当。然后命一谨慎太监王钺,牢固收藏,到时候再献出。弄完以后,太祖又赐饮数杯,宋濂这才谢恩退出。
■ 蓝玉西征
这时蓝玉得胜班师回朝,太祖非常高兴。
当日徐寿辉被陈友谅杀死,部将明玉珍逃到四川,招集了亡命,占据陕西诸省,在蜀西自称为西蜀王。在元末争雄的几个人当中,除朱元璋外,要算明玉珍最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