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麒麟(1)
雨很大,从之前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泼了有半个多小时,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忍不住抬头看看天,也就四五点的光景,却暗沉沉一片,黑得跟锅灰似的,偶然一闪一闪在云层里那些细细的线,不由得让人想到出门时碰到的那只猫的眼——绿得发亮、亮得泛蓝。
都说出门看到黑猫是不吉利的,没想到会真的如此,甚至不吉利到连那种东西也会碰到,记得以前姥姥说它叫什么来着……
哦,鬼嫁娘。
娘在这词里是女儿的意思,所谓小娘小娘。
因为是红得像团火一样的东西,雷雨天时会突然乍现,远远看过去就像顶悬浮在天地之间的轿子。据说;如果不幸撞到它;会被它缠住,一不小心离得稍近了,人会被活活吸进去,所以“鬼嫁娘”这名字由此而来。
姥姥说这东西通常只在入夏第一场雷雨时才会出现,而且还不是年年都有,非要属阴的年份碰上属阴的月,才有可能会撞到它,而且现在城里基本上是绝迹了,只有偏远点的郊区旷野才有可能形成,记得它还有个名称,叫雷公落。
科学点说法,这是雷电摩擦在空气里一种燃烧出来的气体,可至今没有一种准确的说法去说明,为什么这种气体会落在离地不过几米高的地方却不散开、也不消失,更甚者还会一直一直地跟着人游动,一点都不像是单纯的气体。
而这东西就在离我十多米远那条空旷的巷子里悬着,眼看着雨越来越大,它既没有飘开、也没有消失的意思,像顶静静停在小巷子里的轿子。
莫非真跟那些传闻里说的一样,它是守着吸人生魂的?
想着想着冷不丁的手臂上就密密起了层寒粒,牙关一阵哆嗦,我忍不住抱着肩膀用力搓了搓。什么不好碰,偏偏碰上了这种东西,还在它最不容易出现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倒霉……
说起来,都怪那头死狐狸。如果不是他一大清早摇着尾巴满脸堆笑把我推出门,帮他买所谓的极品调料,我怎么都不至于这么惨。到门口还看到一只黑猫,神气活现打面前经过,那时候就该想到不应该出门……
狐狸是我店里大当家的,里里外外一把手,从清洁工作到点心烘焙。
我常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出现在我家店门口,这家传了两三代的小糕饼店眼看着就要在我手里倒闭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饿脱了形的狐狸在吃了我给他的糕点后说的第一句话:“我靠,这玩意儿也只能给人吃,大姐,你想杀了世纪末最后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吗?”
今早原本应该是狐狸出门采购的日子。狐狸对点心制作的要求很高,非北城区那家百年老杂货店的酱味调料不可,所以每周的今天他都要上那里去买酱料。可巧今天赶着批点心出笼,而我在一堆小说里无聊得打滚,被他瞧见了,于是硬是把我支派出了门。
早知道会碰到这东西,就是被他唠叨死也不应该出门的啊……
“吱——”
正搓着肩膀发呆,身后忽然轻轻一阵响。
回头看了看,后面什么都没有,就一扇没锁的门,在风里微微摇晃着,露出道细细的门缝。
这一带都是这样的动迁房,住的人都搬走了,拆房子的还没过来,于是一间间成了野狗野猫的好住处。隐隐听见里头又一阵轻响,下意识朝门缝里细瞧了一眼,突然没来由打一个寒战。
总觉着好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忽然,耳朵边“咯咯”一阵轻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小孩子般的声音。第二声响起,我转身头一低就朝雨里冲了出去。
一脚踏出房檐,眼角边那团火似的东西,无声无息就朝我这边的方向移过来了,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没敢仔细看,我加快了步子朝前一个劲地冲。头顶上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一路上被雨扑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耳朵只听到雨水冲得路面房瓦哗啦啦响。可不知怎的,一边跑,一边总觉着除了那团“鬼嫁娘”,还有什么在我冲进雨里的一瞬间,似有似无地在跟着我。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锁麒麟(2)
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朝后看了一眼,只看到那团火色的东西还在雨雾里不紧不慢游移着,雨落在它边缘,“嗤”的一下就散成一小撮烟,于是它被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氤氲围绕得迷迷蒙蒙。
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东西。
刚准备回过头,突然肩膀被什么东西重重一顶。猝不及防撞得我连退几步,紧跟着“哗啦啦”一阵响,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滑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当口一道粗嘎的嗓门在我头顶乍然间气急败坏地响起:“走路不看看的啊?后面长眼睛?”
话音的腔调有点卷舌头似的怪异。
缓了缓神,才看清楚原来是个西藏小贩模样的老头儿,全身和我一样被雨淋得透湿。他弯着腰,手里抓着一只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大袋子,袋子一半落在了地上,敞开了的口子里五颜六色一大把链条、挂坠撒了一地,好些还在我脚下打着转,变形的变形,碎掉的碎掉。
“对……对不起。”半晌挤出这几个字。猛想起身后的东西,我一下子跳起身,正打算赶紧离开,被他伸手一把扣住了手腕。
“走?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东西怎么办?!”
被他吼得呆了呆,直到看清他瞪大了的眼睛时不时瞥着手里那些被我踩坏了的珠子,我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从兜里掏出钱包:“大爷,多少钱?”
他嘴里一阵咕哝。
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焦急,他再次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把那些零碎的链子珠串从地上拾起来朝我手里塞,一只手还没忘紧紧扣着我的手腕。那团火似的东西离得越来越近,而他似乎浑然不觉,又弯下腰继续小心翼翼地抠着水塘里那最后几颗珠子,好像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塑料和玻璃,而是货真价实的钻石。
我急了,“大爷,多少钱?”
他没理我,继续拾起朝我手里塞。别看老头儿年纪很大,力气同样很大,挣了几次硬是挣不开,我只能由着他一次次把那些东西往我手里塞。
眼看着那团东西飘飘摇摇已经离我不到十多步远,隐隐又似乎听见什么东西一阵风似的轻笑而过,“咯……咯咯……”
“宝珠……你可回来了……”门才被推开,两只雪白雪白的爪子朝我的方向飞扑了过来。我往边上偏了偏,狐狸的鼻子撞到门背上,“咚”的一下,清脆得让人暗爽。
捂着鼻子哀号:“好臭啊!宝珠!你掉到粪坑里去了吗?”
我解下包丢到他脑袋上,“粪坑没有,差点踩进坟坑。”
“啥?”
“我碰到鬼嫁娘了。”
“哦呀”听到这三个字,耳朵抖了抖,狐狸带来一股熏得死人的香气,“鬼嫁娘——”
我忍不住连退几步,“什么东西那么香?”
“新买的。”随手掸了掸满脸的脏水,狐狸没忘记妩媚地甩甩他屁股后面一大蓬尾巴,“Dior甜心小姐。”
“甜心小姐?你越来越恶心了,狐狸。”
狐狸哧哧一阵笑,笑完了抬头凑近我,上上下下瞥了几眼,半晌,嘴里啧啧一声轻叹:“哦呀,居然还活着。”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命大。”
他再次哧哧地笑:“命大的小白。”
狐狸是只妖狐,据他所说修炼了五百年,总算修了个人形出来,是属于大师级的狐狸。我对此将信将疑,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妖狐会饿昏在人家家门口,西瓜都会笑了。
外表看狐狸是个漂亮得偏女性的男人,事实上这也是他所遗憾的。他说只差一点点他就修炼成女人了,真正的狐狸精,谁知道老天不开眼,修炼到最关键的时候让雷给劈了,结果等他脱胎换骨,很失落地发现自己修成了个男人。
成为男人的狐狸精,对于狐狸来说很失败,相当的失败。
常人眼里的狐狸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就是漂亮了点,也……变态了点,只有我可以看见他身后那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尾巴。所以人说狐狸尾巴藏不住,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修成了精又咋样,变得再像人又咋样,除非他下决心把这根尾巴给剁了,否则一辈子都得跟着他。当然狐狸也无所谓,毕竟像我这样能看到他尾巴的人不多,而且他觉得他的尾巴很好看。大凡狐狸精都是决计不肯把自己身上最美的部分切掉的,哪怕是他们的缺点。
锁麒麟(3)
关于我这双能看到狐狸尾巴的眼睛,那得从很早之前讲起。
出生的时候姥姥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完后那人摇了摇头就走了,没收一分钱。后来家人左求右求他才透露了一些,他说我八字硬,又偏巧撞上天孤星,所以我的命是硬上加硬。这是很少见的命格,不是大凶至极,就是大难不死、洪福齐天,而不管是哪种命,凡是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我克死,所以注定孤老终生。
但我因此而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能力,比如看见某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甚至能够触碰到它们。狐狸就是因此而被我发现并收留的,那时候他还是只狐狸,一只介于人和狐狸形之间转换的狐狸,常人是看不见他的,正如他们现在看不见他的尾巴,也就是说,如果当时连我都看不到他,他也许真的就饿死了。
“宝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买的?”进屋不一会儿,坐在门口倒腾半天,狐狸从包里抓出一把红红黑黑的项链给我看,然后低头又在包里一阵乱抓。
宝珠是我的名字,通常狐狸习惯叫我小白,因为他觉得宝珠这名字太没品位,但取给我这种智商没办法跟他比的生物,又觉得浪费。
这又没品位、用在我身上又是浪费的名字,是我姥姥给起的,因为她信佛。
小时候因为这双眼睛的关系,我一直闹腾得很厉害,她找人给我算了命后,就去庙里求了串珠子给我挂在脖子上,然后�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