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朝她扬了扬手,歪歪斜斜地上了马,不再看兰芽她们,调转马头,一提缰绳向后驰去。
兰芽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九歌,你说季瑛在临安,若也这般冒冒失失毁了人家的东西,可会不会也有人替他解围?”
兰芽带着九歌、冬雪,在谭宅住了五日。
谭老夫人苦苦留她再住几日,但兰芽心早飞到了临安,一刻也不想耽搁。路上所需东西既准备齐楚,这日清晨在汉水边雇了艘小船,便与老夫人洒泪相别,望临安而去。
整整一个上午,顺风顺水,船行极速。兰芽望着两岸迅疾后退的村落人家,不由心中喜悦。暗忖照这样快法,只怕不出一月就能赶到临安,见到季瑛。
此时距襄阳陷落已有年余,鄂州已经失守,元军在伯颜的带领下,已顺长江东下,因此路上并没遇到元兵。
晌午并未停船打尖,船夫边撑船边啃干粮,后舱内九歌打开谭老夫人所赠“路菜”,各人吃了些。
到了傍晚,江面渐窄,船行愈来愈缓。兰芽见对岸一棵大树上高高挑着一个客店的幌子,便吩咐道:“船家,咱们就在这里过夜罢!”
船夫正要将船撑向对岸,忽然这边小路上有人叫喊:“船家,等一等。”
船夫见是一个青年公子,牵着马站在岸边不住挥手,便手圈喇叭喊道:“这里水位不深,你骑着马便能过去!”
公子喊道:“不行啊,我这马怕水!请船家方便一二!”
兰芽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扭头看时便是一愣——竟然便是前几日那个在桑树林中给人的那个甄金!
甄金也看见了兰芽,又惊又喜道:“兄台,咱们真是有缘啊!”
兰芽还未说话,九歌已高声喊道:“你这不是千里马么?怎地又怕打,又怕水?”
甄金笑道:“正是千里马,才又怕打,又怕水。打不得是身份,淹不得是好洁。岂不闻,‘是龙有性儿’?”九歌向船夫道:“咱们走,不要睬他。”
船夫却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天色已晚,前头怕没了客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说着话,已将船头拨过,向这边撑来。
甄金谢了船夫,敏捷地跳上船来。白马小心翼翼地控着蹄子,果然不肯沾水,左右前后地试探了半日,才仪态万方地走上船来。
它一上船,小船登时往下一沉。兰芽站立不稳,忙扶住了冬雪的肩。
船夫用力撑船,船上四人一马,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闪失,船便要翻了。
好容易撑到对岸,船夫擦了一把汗,笑道:“相公,你这马驮了多少宝贝?险些压沉了小人的船!”
他本是说笑,不料甄金一掀马鞍上的褡裢,竟真的从里面取出一锭银子。他将银子向船夫怀里一扔,却转向兰芽笑道:“上回出门没带钱,吃了大亏,这叫做吃一堑长一智!”
船夫已是喜得傻了。九歌却不喜他这纨绔派头,一伸手道:“你有钱了,将我们的钱还来!”兰芽嗔道:“九歌!”
九歌将眼一翻:“公子,咱们也不宽裕。他既有钱得紧,坐个船都值一锭银子,咱们救了他的命,便给一万锭银子,也还是少的。对了,还有他那匹马,又有身份,又爱干净,也值五千锭!”
她说得又急又快,兰芽拦不住,歉意地瞧了一眼甄金。冬雪歪着头听九歌说话,掩口笑个不住。
甄金却道:“小哥这话差了。所谓‘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若拿银子来换,可就显得俗气了!兄台,你说是也不是?”
兰芽不愿与他啰嗦,只低头不语。
说话间大家上了岸,早有店小二殷勤迎来,引入客栈。
兰芽见这客栈不小,门口大红的灯笼上写着“如归”二字,一笔行书甚是精神,顿觉心中踏实了许多。
九歌瞪了甄金一眼,向小二道:“快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给这位爷睡觉!”伸手向甄金一指。
小二一愣,赔笑道:“爷台说笑了。小店小本生意,委实腾不出一千间房。只上房六间,委屈各位爷了。”
兰芽忙喝道:“别胡闹了,还不进屋去!”甄金也不理会,只赶着叫人好生照料他的小飞,又要极干净的水,又要鸡蛋拌料,又要仔细刷洗,絮絮叨叨说个不住。
23第二十三章 冤家路窄
船夫因宿在船上,兰芽便要了楼上一间干净的客房与两个丫头同住。三人各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细面条,灯下计程,明日日落前当能赶到荆门。
赶了一天的路,三人都是倦极,才起更便迷糊睡去。
一宵无话。次日天未破晓,兰芽便催着两个丫头梳洗用饭,要早早启程。到楼下吃早饭时,甄金却已不见。
这一日水路又复开阔,两岸绿净春深,不时有白鸥落在船舷上,啄羽剔翎,歇息片刻,又复飞去。
岸边深山里猿声啼鸣不住,九歌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诗我也写得出,就是家常话儿嘛!”
兰芽笑道:“正因是家常话儿,才不是谁都写得出的。”九歌眨着眼睛想不明白。
冬雪也是识字的,原也想到了这一句,偏被九歌抢着说了,当下绞尽脑汁想了半日,如释重负念道:“应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兰芽喝彩道:“这一句更要贴切!”冬雪欢喜不已。
这三个闺阁女流,都是头一遭儿见山见水,旅途壮阔行色,直教人胸襟一开,减去不少烦闷忧虑。船夫见她们谈笑风生,也来了兴致,边撑篙边唱起小调来: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这船夫年龄虽大,却生就一条好嗓子,歌声跌宕缠绵,尾音高高挑起,飘在水面上良久不散。兰芽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滴下泪来。
船夫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位娘子,此去临安,定是寻夫罢!”
兰芽吓了一跳——他竟早已看出自己是女子!
船夫道:“女子也罢,男子也罢,我只挣我的船钱。只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三个女子独自赶路,原该小心些。”
冬雪好奇问道:“老伯伯,你是怎样看出来的啊?”船夫道:“耳环痕迹明晃晃摆在那里,讲话更是听得出来。老头子年纪大啦,眼睛可没瞎了!女扮男装,嘿嘿,哪有那么容易!”
九歌摸一摸耳垂道:“好啊,你知我们是女子,为何昨日还邀那人上船?”
船夫大笑道:“你说那骑马的书生么?瞧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连你也打不过,怕他作甚?”
九歌听了这话,不由也是一笑。
这一日行程甚是顺利,日头还高高挂在树梢上,便进了荆门城中。船夫将船下了锚,不与兰芽等同行,自寻了个小酒馆喝酒。
兰芽三个去寻客店。身上银钱不多,便拣了处不甚起眼的所在。谁知一进门便看见甄金大刀金马坐在那里,淋淋漓漓吃着一碗羊肉面。
他抬头看见兰芽一行,也是一愣,随即便高兴起来,大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生无处不相逢!来来来,我请客,三位请过来一坐!”
兰芽今日听了船夫说话,已自留心,生恐给人瞧破身份,更哪里肯与这人纠缠。
九歌不等兰芽吩咐,已叫来小二,昂着头吩咐:“我家公子爱清静,在楼上给我们安排个雅座儿!”
小二点头哈腰去了。
到了楼上坐下,冬雪悄声向九歌道:“昨日灯光昏暗,没看清这人相貌。今日看来,他捱的打都好了,脸也不青了,嘴也不肿了,倒挺好看!”
九歌闻言笑得拍桌子:“这话不错,我瞧他,倒比你还娇嫩些……瞧那小脸儿白的,定是昨夜睡迷了,不留心掉了面缸里头……”
她向楼下瞟了一眼,撇起嘴角鄙夷道:“没点男子气概。你没见过我家姑爷,那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呢。”
兰芽道:“噤声!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话间饭菜都送了上来:一条鱼,两样素菜。三人不再说话,各自举箸。
一条鱼还没翻个儿,楼梯咚咚咚响起,是甄金用手背抹着嘴,大大方方走了上来。
没人搭理他,他却自来熟得紧,笑嘻嘻走过来,一撩袍子坐了兰芽对面,抢在九歌发作前说道:“你们可是要去临安?”
九歌道:“不干你事,你这人真讨厌,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甄金叫屈道:“哪里是我跟着你们,今日分明是你们跟着我——哎哎哎,你别生气,我是好意。你们此去临安,路远迢迢,我既受了三位偌大一个恩惠,又如此有缘,说不得,我受一受累,送你们去!路上有个什么,也好周全一二!”
兰芽一听这话,不由自主就伸手去遮掩耳垂。九歌却不客气,送他一个白眼:“你周全我们?说反了罢?”
甄金脾气好极,并不生气,仍旧笑嘻嘻地:“好好好,便是你们周全我,可好?”
兰芽皱起了眉头。
她原对这呆书生怀了几分好感,但这两日来,见他愈来愈不成话,说话做事都渐渐轻浮起来。不由已有些后悔那日在桑树林多此一举。瞧他口气,分明已看出自己是女子,却绝口不提。三番五次过来啰嗦,显见不是什么好人!
想到这里,兰芽将茶杯轻轻在桌上一磕,沉下脸说道:“甄公子,你若无事,这便请罢!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想早些吃了饭休息,真是对不住了。”
甄金掉过头来,将兰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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