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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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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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芽随口吟道:“‘重耳凭五贤,小白相射钩,能隆二伯主,安问党与仇!’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如何掌兵抗敌?”注(1)

    真金像不认识一样看着兰芽,目不转睛:“原来只当你是个有几分性情的奇女子,谁想今日看来,竟还生着一副豪杰王者的肝胆!”

    他忽然仰首大笑:“哈哈哈!可怜哪,中原万古英雄气,如今竟要妇人来承传!赵宋的男子何下百万,若都能像你一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兰芽作色而起,手指真金厉声道:“不准你诋毁我汉家男儿!大宋自有豪杰男子,只是你没眼福一见罢了!”

    真金与兰芽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神情——又是激愤,又是骄傲;又是骄傲,又更是激愤。像母亲被人指摘儿子,如长姊被人嘲笑幼弟,是妻子被人羞辱夫郎!就好像在她面前,现就站着一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大好男儿,生生将此刻一脸白粉,狼狈坐在地上的自己比得一文不值。

    “哦?是吗?”真金讥讽地翘起了嘴角:“既是这样,那你为何还在这里?那豪杰之人,为何竟不来救你?他在哪里啊——”

    他忽然变了声调,恶狠狠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只怕我现下把你扒光了衣衫压倒到地上,他也不会来问一声罢?”

    真金在忽必烈膝下自幼便饱读诗书,指点江山,外表风流倜傥,内里英雄气概,自出娘胎到今日,不论对何人,从未说过一句这般无耻下流又阴损恶毒的话。以致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是一惊。

    兰芽身子一颤,两行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真金顿时心软,举手摸了摸自家的脸,胡乱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我瞎说八道,你莫计较。你……你放心哭罢,我走了!”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匆匆走出门去。

    出了门,一见脚下青砖头顶白云,这才全然清醒了过来,便更加懊悔适才一时冲动。

    他一边严厉呵责自己,一边魂不守舍地向花厅走去。

    但走着走着,忽又想到:她放走周察,从自己到桑图,从那小丫头到牢房看守,人人要受连累。闯下这般大祸,便挨上三百鞭子也是该当。如今不过给自己骂了一句,已不知是捡了多大的便宜!怎地如今却是她捂着眼睛在里头哭泣,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更在这里自责懊悔,似是给了她天大的气受。这真是从何说起!

    真金左想右想想不明白,嘴里不由自主却在轻轻念诵兰芽吟的那首诗。走到花厅前的月洞门时,正好念到最后两句。他忽然停下了步子,心底悚然一惊——因那诗的结句正是,“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39第三十九章
    周察便这么给兰芽轻轻易易地放走了。

    数百兵丁家仆按照桑图的命令,一寸一寸地在荆门城内搜了数日;又出城向各个方向追了数日;均是无功而返。

    算来今番南来;真金在桑图家□住了三十二日。这三十二日里头;把人家的银子花了个河落海干不说;临走还唯恐他过几年重新兴旺发达,遂又重重地栽上一桩大罪——管教他老了再小;小了又老,再立六十年军功也翻不过身来!

    依着真金;自是说什么也不忍桑图替自己顶缸。但势到如今实在情非得已——须知此事一旦泄露出去;贺兰芽立刻便死无葬身之地!

    万般无奈,只得权且将天大的一笔人情仔细记下;留待他日想方设法再行补报。

    小暑的第二日;真金辞别桑图,用一辆车拉了兰芽,从南城门出了荆门府上路,向荆州而去。

    真金六个护卫剩了一半,依着老规矩在后头遥遥尾随。

    真金执鞭赶马,兰芽静静地坐在车内,半点儿声息也无。有几回真金几乎要疑心她在车里悄悄地寻了死!但搭讪着回头看时,她仍是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似乎连姿势也没换过。

    真金偷觑她的脸色——原来即便是在深山中忍饥挨饿时,一张脸也是娇嫩水灵,隐隐泛着红晕。可如今乃是苍白中带着蜡黄,就像大病初愈一般。

    仔细回想,就算在周察手里受尽折磨时,她也不曾这样憔悴!

    自那日大闹一场,兰芽便安静下来。每日闭门不出,不再如前番刻意挥霍,也不再一见真金就剑拔弩张,呵斥怒骂。一天比一天沉默,不管是谁,问话便说,不问便呆呆地坐着。

    闹过的第二日,真金自觉过分,曾命人送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过去,以示和解。结果小丫头回去说,姑娘只“嗯”了一声,连眼皮儿也没抬一下。

    这日赶路,两人泥塑木雕一般走了一个多时辰。真金实在气闷得忍不住,只好回头搭讪:“你渴不渴,想不想喝点水?”

    兰芽轻声说:“不渴。”

    真金又问:“那你饿不饿?”兰芽又摇摇头说:“不饿。”

    真金故作惊喜指着旁边一个大树道:“你看那树上的喜鹊窝,足有西瓜大——不对,比冬瓜还大!”

    兰芽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真金叹了口气。想来想去,总是那日的不是。没奈何只得故技重施,打起精神东拉西扯、胡言乱语一番:

    “到临安还远着呢,你总不说话,我要闷死,你也要闷死!你看,我反正是打定了主意送佛送到西的,你再怎样不说话,也是无用……况往后也不比先前了。你不跟我说话解闷儿,你又做什么呢——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就算是别人家,唉,那也是好的。如今可没有丫头听你使唤,没有小厮听你摆布,要什么就买什么,要什么就有什么。如今横算竖算就只我一个,你可千万省着些儿使,不然一不留神使坏了——我病了走不动,你也别想走……”

    “再往前走就是荆州,刘备借了不还的荆州,你知道么?荆州再往南啊,就是刘郎浦。那是刘备迎亲的地方。孙权想用一个漂亮的妹子换取刘备的雄心,哈哈可惜,刘备哪有那么好骗!后人还有诗呢,你听我背给你听啊: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将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哈哈,你道好笑不好笑?”

    他从口若悬河说到口干舌燥,最后已半点不指望兰芽能听进去。只当自弹自唱,自娱自乐罢了。

    他却不知道,兰芽此时心中所想与他相同,正是刘备和孙夫人。

    虽然周瑜之计不行,但夏亡以妹喜,商亡以褒姒,周亡以妲己。吴亡在馆娃宫,唐亡在长恨歌。从来亡国祸水,半是女色……兰芽望着苍茫江水,由古即今,忽想到了自己身上——这位燕王待己可算宽和,私纵谋逆叛臣,也只发顿脾气了事。我若随他入元宫,寻机一刀杀了他父亲忽必烈,不知他会怎样!

    若真有此事,那我便是大宋的功臣了。千载而下,自然也有诗人怀古吟咏,提笔写几句:“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之类的言语。

    啊,若是季瑛知道了,不知又是怎样。哭定是要哭的,嗯,哭完了,笑可是也要笑的。

    她颠三倒四,胡思乱想了一番,发觉马车停下,原来前头到了一家小酒店。

    肩搭白手巾的小二早跑上来问:“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兰芽道:“劳驾,给我做一碗汤面。”真金则七七八八,连汤带菜要了不少。

    不多时饭菜上来,真金抢着拿出手绢,替兰芽揩净竹筷上的水渍。

    兰芽低着头安静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真金道:“咱们往后消消停停地去临安,只是你能否派人将我两个丫头送来?”

    真金听她肯开口,原是一喜,但听她要丫头,又有些踌躇。那两个丫头九歌跟冬雪他都是见过的,冬雪还好,九歌却十分难缠。何况眼前没人服侍,他便能与兰芽朝夕相对,若多加进两个人来,漫说走到临安,就是走到大都,怕也是白走。这话如何能应!

    想到这里,他便故作爽快,说这便留封信给后头的人,命他们去襄阳接人就是。

    说完果然跟小二讨来纸笔,写了几句话,当着兰芽的面递给小二,说少时有三位骑黑马的客官到这里,请将这封信当面转交。

    小二应承了,接过信便要放在怀里。兰芽伸手道:“请给我看一看。”

    小二把信给她,兰芽打开一看,上头写的却是蒙文。

    真金低头搛菜,眼中神情自是得意。他可不知兰芽得周察的七夫人教导,数日间已学会了不少蒙文。这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又十分简单,她一眼就看懂了。

    那句话译成汉文乃是:尔等须缓缓而行,休惊好事!

    兰芽将信照原样折好,依旧递给小二,看了真金一眼,什么也没说。

    真金殷勤道:“咱们慢慢地赶路,走上三五日,若没什么差错的话,他们便能将人送来啦!”

    兰芽轻轻“嗯”了一声。

    真金拿过她的筷子,替她搛了一块鸡肉,轻声细语道:“你该多吃些。瘦成个纸人儿,可走不到临安,见不到心上人!”

    兰芽又“嗯”了一声。

    这顿饭真金吃得很是欢喜。他是想着:既然你肯开口,那便算打开了僵局。只须我锲而不舍,总有再见你轻嗔薄怒、笑语欢颜的那一天。

    可吃过饭上了车,兰芽又沉默起来。任他怎么挑逗,也不肯再说一句多余的话。真金这才知前路漫漫,渺渺茫茫,自己高兴得太也早了一些!

    到了晚上投店,兰芽吃过晚饭把门一关便再不出来。真金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在外头跟店小二闲话,拉了他陪自己喝酒。

    真金善饮,自到了宋地,把从前没见过的什么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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